42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我、補給班長、軍械士及其業務兵四人，戰戰兢兢地在穿堂列隊。當高層長官的軍車緩緩駛入時，我的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長官們先步入連辦公室，目光如隼，掃過桌上陳列得整齊劃一的各項卷宗。看著他們一本本地翻閱、不時低頭私語或拋出尖銳的提問，補給班長早已滿頭大汗，厚實的背脊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我甚至覺得他下一秒就要當場暈厥。

    「這個數字是不是有問題？」一名穿著水藍色軍服的長官指著表格，語氣冷峻。補給班長湊上前看了半晌，卻像個大文盲似地支支吾吾，急得連長在一旁也繃緊了老臉，眼神幾乎要在補給班長背上燒出個洞來。最後，這蠢貨才總算想起把我叫過去。

    我定神一看，立刻明白長官的疑慮。那是我為了方便精準掌控軍品損耗而私下編排的非制式表單，將鋼製水壺、弟兄床架等保養週期圖表化。長官看不懂是正常的，該看的他都看完了，誰曉得他會看到那份，而我也確實忘了把那份資料另外放，不該放進來。

    我壓住心跳，以最嚴謹流暢的語調解說這套管理邏輯。長官沉吟許久，目光在表格與我之間游移，最後竟露出笑意，點頭稱讚：「這思路不錯，簡單明瞭，如果是圖表化就更完美了。你們的補給業務做得很有心啊！」

    這一刻，全連部班都暗自吐出一口濁氣，我斜眼瞥見連長那張萬年冰塊臉，竟也流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欣慰。

    接下來是實地考察。補給班長領頭來到庫房，我上前俐落地轉開掛鎖，推開那扇沉重如山、剛被我和龍班聯手粉刷一新的鐵門。那扇門日前才見證過我與龍班一邊刮鏽、一邊在庫房暗處糾纏出的那段艷情戲碼，此刻在日光燈下閃著冰冷的銀漆光澤。

    庫房內部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窗明几淨得有些刺眼，我曾逼著同梯趴在架子上擦拭每一吋置物架與被服架，甚至連龍班這尊大神最後也禁不住我的誘惑（與威脅），下海幫著一起搬運清掃。我以最刁鑽、最變態的標準要求衛生，為的就是防堵那種愛用小指甲摳塵垢的「後母型」軍官。

    一個多小時的檢視，長官臉上始終掛著一種居上位者的偽裝式愉悅。這種笑容最是難測，皮rou與心思完全剝離，讓人摸不著底。等這群大人物浩浩蕩蕩地坐上軍車離去，連長與副連長也隨車消失後，我們幾個幾乎癱軟在庫房門口，像是剛經歷一場沒見血的廝殺。

    這不是高興的時候，最終判決下來前，沒人敢慶祝。

    當晚，我值安官哨。補給班長這尊大隻雞沒事幹，溜到安官桌旁跟我哈拉。我疑惑地看著他：「這時間你不是該去帶夜間cao演？怎麼跑來這摸魚？」

    「cao演？那群人在cao場集體發呆呢。」他撇撇嘴。

    「誰帶課啊？敢讓部隊放空？」

    「那個整隊都沒人理的小班長啊。」他語氣輕蔑，「連主官都不在，輔導長發完問卷就縮回政戰室了，誰管cao演？」

    我冷哼一聲，心想這群人心臟也真夠大。要是龍班在場，看到小班長把部隊帶成這副熊樣，大概會直接把對方像扔垃圾一樣摔出去。

    補給班長湊近了些，語氣帶著一絲忐忑：「你覺得今天早上的會不會過關啊？」

    「這問題你問我？」我反問道，「照你這種『肌rou腦』以前的經驗呢？」

    「都嘛低空飛過。」

    「那這次應該也是吧，放心。啊你下週要跟我爭放假人選嗎？」我想起他在外頭還有個小男友，「你不是急著見你的BF？」

    一提這事，這壯碩漢子的肩膀竟瞬間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進入頹喪狀態。

    「沒……他前幾天跟我提分手了，說我沒時間陪他，還說他認識了一個『好男人』，能隨傳隨到，而且……絕不偷吃。」

    我原本想擠出點同情心，一聽最後那句「絕不偷吃」，我直接噴笑出聲：「哈！報應啊！誰讓你整天在庫房裡跟我亂搞、在哨上偷漢子。這下好了，這頂綠帽子戴得剛好，你就不怕得病？」

    「唉……。」他哀怨地嘆了口氣。

    「幹嘛？大名鼎鼎的補給班長現在要表演失戀？」

    「廢話，不然呢？」他翻了個白白眼，隨即竟走到一旁的單槓架下，一躍而上。隨著每一次發力的引體向上，他那緊繃的迷彩背心下，背闊肌與二頭肌如岩石般滾動，渾身散發著一股被拋棄後的狂躁雄性氣息。

    「又不是我願意沒空陪他，他怎麼能說找人就找人呢……哼！」他一邊喘息一邊拉槓，那結實的rou體在月色下起伏。

    我不禁失笑。這位大哥，爭點根本不在時間多寡，而在你那根管不住的老二好嗎！

    「重點是你偷吃，他想必忍你很久了，要是我，你才偷吃半次，我就把你給閹了，哪還輪得到你現在在這逞慾成功。」我訓斥的聲音稍微拉高了些。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清脆的腳踏車煞車聲。龍班領著兩名下哨衛兵剛好回營。他那魁梧的身軀跨在腳踏車上，沉默地凝視著我，我看見他厚實的嘴唇淺淺地抿了一下，那是一個微妙的、帶著審視的信號。

    「龍班，你回來啦！」我趕緊收起剛才那副刻薄樣，熱情地迎上前。

    「嗯。」他的目光依舊鎖在我臉上，深沉得讓人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了嗎？幹嘛這樣看我？」我試探著問。

    「閹割、逞慾。」他精簡地吐出這四個字。原來這尊大神只聽到了最關鍵的詞。我將他拉到暗處，低聲解釋這場鬧劇。龍班聽完後，竟然語帶醋意地問了一句：「是因為……在庫房那次？」

    「不是啦！軍中這些風流債，他家那位哪會知道？是他自己在外頭行為不檢、不守婦道，現在被休了才在這邊耍性子。」

    「嗯。」龍班低聲應道，隨即湊近我耳邊，帶著一股溫熱的雄性氣息警告：「你也小心點。小心我……也休了你。」

    「你敢！」我作勢捶了他一下，他卻眼底帶笑地順勢要抱過來。我驚得趕緊退開，朝辦公室那頭使眼色提醒這是在連上，他這才收斂了動作，但那一抹未能如願的失望卻在眼底藏也藏不住。

    此時補給班長終於拉完了幾十下單槓，渾身肌rou噴張地跳了下來。他喘著粗氣走到我們面前，語氣帶著討好：「學長，下週我想排第一梯假，但這傢伙說要看你的意思。所以……我可以先放嗎？還是你們下週有別的『計畫』？」

    龍班沉吟片刻，恢復了班長那副公事公辦的冷峻：「等裝檢結果通過，再說。」接著他轉過頭對我簡短地下令：「上車。」

    我頂著補給班長那曖昧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跨上腳踏車後座，雙手環住龍班那寬闊如岩石般的腰際。隨著車輪滾動，我感受到他背部結實的肌rou在發力，那股厚實的體溫隔著迷彩服傳了過來。

    龍班將我載到了營舍後方的停車場。此時停車場一片漆黑，那些下哨衛兵早已鑽回寢室補眠，四周靜謐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車剛停穩，龍班就展現了他那霸道的一面，他轉身一把將我按在牆邊，大膽地吻了上來。那個吻帶著重重的壓迫感與淡淡的菸草味，隨後他在我唇邊低聲呢喃，語氣裡透著顯而易見的愉悅：「下一班，我們……還是同時段。真巧。」

    「是啊，天亮前最後一班哨。」我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感受著他那根不安分的硬物正抵著我的大腿，散發著驚人的熱度。

    「我會盡快……下來陪你。」他再次俯身封住了我的呼吸，那雙粗糙的大手已不安分地探進了我的腰際，在這個充滿汽油味與黑影的角落，預支著下一次的狂歡……。

    ◇

    轉眼進到了下一週，放出去一批人員，我與補給班長則依舊留守。這時候正值午休，寢室裡瀰漫著一股軍用被褥的乾糙味與雄性生物散發的悶熱汗氣，補給班長在窄床上來回翻滾，發出野獸受困般的哀鳴：「我想放假啊……我想放假到死啊……」

    學弟此時也坐在對面床沿，我斜睨著補給班長，語氣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調侃：「失戀了，放假還有什麼搞頭？外面那個飛了，你這不還有個現成的學弟嗎？」我轉頭看向學弟，挑眉笑問：「是不是啊，學弟？」

    「……不是。」學弟幽幽地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

    瞬間，寢室裡的空氣像是被凍結了。我感覺到補給班長那具碩大身軀的滾動戛然而止，他緩緩坐起身，那對佈滿血絲的眼睛像是燒著兩團怨毒的鬼火，嗓音淒厲得令人發毛：「連你……竟然連你也不要我了……」

    我二話不說，抄起枕頭劈頭蓋臉地砸過去，直接破了他那副邪門歪道的深閨怨婦相。

    「是你先不要的，這下皆大歡喜，兩個人都自由了。」我心裡其實也犯嘀咕，這學弟前幾天不是還哭得梨花帶雨、生怕被這肌rou腦拋棄嗎？怎麼才幾天就變了個人。我皺眉看向學弟：「學弟，你不是才在擔心難過班長不要你嗎……」

    學弟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裡透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清明。

    「一開始是，但後來我想了下，好像不是……」

    「不是那樣？那是哪樣？」我和補給班長同時屏住呼吸，等著他的下文。

    學弟攥緊了床單，吐出的話語卻像重型砲彈般在庫房般的寢室裡炸開：「我……我好像，喜歡上連長了。」

    「呃啊！你這水性楊花的混帳！」補給班長慘叫一聲，抄起枕頭狠狠砸了回來。

    我眼疾手快，半路抄過那枚飛來的「凶器」，隨即反唇相譏：「那你就是不守婦道的紅杏出牆！好了，少在那邊裝可憐。愛你的你不珍惜，你愛的又沒把你當回事，現在兩頭落空純屬活該，成熟一點好嗎！」

    補給班長被我噴得沒了聲息，悻悻然倒頭躺下。正當我以為他要陷入更深的憂鬱時，沒過三分鐘，他那結實的胸膛竟然開始規律起伏，隨即爆發出如雷貫耳的鼾聲。

    我一個枕頭再丟過去，沒被砸醒……，嘖，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