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又不是来弄哭你的
我回来又不是来弄哭你的
穆偶抱着訾随的腰,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不敢相信他真的回来了,怕一松手,随随就跟泡泡似的,散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背后的衣料,触感真实而温热。可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另一种冰凉—— 记忆轰然倒灌,还停在小时候那个午后。两人约好一起放风筝,小院里瓶瓶罐罐攒了一堆,只等换钱去巷子口买那只最神气的沙燕。 可她放学兴冲冲跑去,留给她的只有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像一颗心被掏空了,只剩下四壁的回声。 她等了他一年又一年。看他家院子里的草枯了又绿,看一棵不知何时种下的杏子树悄然结出青果,看漏雨的房檐爬满墨绿的青苔。光顾那里的,只剩她和一窝在破橱里下崽的母猫。 她怀揣着希望一天又一天,拿着风筝去等他,生怕他来了错过。可地上薄薄的灰,印着的只有她自己的脚印。直到连那窝猫都拖家带口地搬了家,留下满屋散不掉的霉味,和一场无人赴约的童年。 她知道她等不到随随了。 而此刻,指间是真切的布料,耳畔是真实的呼吸。这个认知比任何泡沫都脆弱,也比任何岩石都坚固——他真的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风霜,填满了那个被她脚印磨出凹痕的、发霉的旧址。 訾随听着她悲凄的哭声,只觉得整颗心都被那声音拧碎了,碎得他喉头发哽,碎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像要把这十二年的缺席都挤回这具身体里。那只拿枪都没抖过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笨拙地、一下又一下,抚着穆偶的后背,顺着她哭到抽搐的脊骨。 这动作生疏又熟悉。就像小时候,她因为任何小事瘪着嘴要哭时,他总会这样拍着她的背,嘴里嘟囔着“别哭啦,再哭等会儿脸蛋都皱了”。 可如今,他能说什么? 说“别哭啦,再哭我这十二年的狼狈就藏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将所有翻腾的酸楚、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都压进一声沉重的叹息里。 他回来了。回到这个会用哭声把他心肝脾肺都揪成一团的人身边。 “别哭了……乖乖。”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许久未用的称呼特有的生涩和别扭,“我回来,又不是来弄哭你的。” 其实她再这样哭下去,他恐怕也撑不住了。 胸口的衣料早已湿透,温热的眼泪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麻。 那湿意一路漫进心里,把他这些年筑起的坚硬、冷涩、不敢言说的委屈,都泡软了,泡化了。 訾随看着她扒在自己胸口哭得浑身发颤,一时间那些果决只剩下无措。 他不自觉干咽一下,终是抬手,掌心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微用了点力,想将她的脸从自己湿透的衣襟里捧起来。 指尖刚触及她湿凉的脸颊,穆偶便顺从地、带着浓重的鼻音抬起了头。 一张脸,满是泪痕。眼睛、鼻尖都红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没了血色。 他下意识就要用拇指去擦,却在看到自己指腹粗粝的薄茧时顿住了。手在半空蜷缩了一下,最终拉起自己柔软的衬衫袖口,轻轻地、甚至有些慌乱地按了上去。 “别哭了。”他声音哑得厉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再哭,我也要哭了。” 穆偶抽噎着,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他——他顶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说着“我也要哭了”这种话,神色比小时候哄她时还要无措——忽然“噗”地一声,一个鼻涕泡冒了出来。 訾随一愣,低头看她这副哭得乱七八糟又冒泡的蠢样子。 然后—— “噗。” 他没绷住,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一个鼻涕泡,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笑,把重逢的悲戚冲散了大半。穆偶也哭不出来了,尴尬地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里终于只剩下见到旧友的、湿漉漉的欢喜。 她拉住訾随的衣袖,带着鼻音闷闷地说:“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