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贱蹄子,且走着瞧
小贱蹄子,且走着瞧
三日后,两位侧夫入东宫。大梁礼制严抑宠侍灭夫,连太子侧夫入东宫都是没有婚礼的,一台小轿,带着些陪嫁便是婚了。 先到的是镇北侯庶子韩昳。他没坐轿,是带着几个陪嫁骑马来的,一身绯红骑装,外罩银狐斗篷,在宫门口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飒爽。 早有宫人候着引他入内。他一路走来,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腰间悬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刀,这种男儿在内宫是极少见的。 柳儿得了消息,早早便候在东宫正厅外的回廊下,倚着朱漆柱子,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一方绣帕。见韩昳被引进来,他上下打量一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韩昳脚步未停,目光却扫了过来,那双上扬的凤眼里掠过一丝明晃晃的挑衅。他扬起下巴,对引路的宫人道:“这位是?” 宫人忙道:“回韩公子,这是柳儿郎君,殿下身边的旧人。” “旧人?”韩昳挑眉,忽然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艳丽又张扬。 “那便是伺候殿下许久的哥哥了?弟弟初来乍到,日后还请柳儿哥哥多关照。”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毫无敬意,反而带着锋芒。 柳儿一贯欺软怕硬,被他那声“哥哥”叫得脸色一僵,强笑道:“韩公子说笑了。我一界通房,如何敢做公子的哥哥。殿下在里头呢,快进去吧。” 韩昳不再看他,径直踏入正厅。袁婋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他进来,略抬了抬眼。韩昳按规矩行礼,声音洪亮:“臣侍韩昳,参见太子殿下。” 他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看向袁婋,眼神灼亮,像只初入陌生领地满是好奇与斗志的小豹子。 袁婋放下茶盏:“起来吧。既入了东宫,便安分些。” “是。”韩昳应得干脆,却又补了一句,“臣侍自幼习武,弓马也还使得,殿下若需护卫随行,臣侍可胜任。” 袁婋不置可否,只挥挥手:“先下去歇着。住处已安排好了。” 韩昳退下时,经过柳儿身边,脚步顿了顿,故意低声道:“哥哥这身段模样,当真我见犹怜。只是,我家乡有句老话,花开得早,谢得也快。哥哥伺候殿下也有些年头了吧?这眼角,怎的好像有细纹了?可是夜里歇得不好?” 说罢,不等柳儿反应,便大步流星地跟着宫人走了。 柳儿忽然炸了起来,他确实比韩昳年长几岁,但只是二十出头也算妙龄。被他这话激的立马想找找镜子看看自己哪里长了细纹。 只是如今又不在房中哪里来的镜子?只能问问身边人罢了。侍男只好半是安抚半是着急的说并不曾有。 偏偏这新来的韩公子家世显赫,性子泼辣,明摆着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柳儿胸口起伏,却只能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韩昳离去的方向低声啐了一句:“小贱蹄子,且走着瞧。”声音却虚得没什么底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北雁质子显音到了。他是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来的,悄无声息。 下轿时,他低着头,一身素青衣衫,料子普通,甚至有些单薄。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引路的宫人唤他,他也只是轻轻点头,并不言语。 柳儿还在廊下生闷气,见又来了一个,且这般沉默寡言、衣着寒酸,心头那点被韩昳激起的火气便转成了鄙夷。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对身边小内侍道:“这又是哪位?怎么悄没声息的,我还当是哪个院里的粗使呢。” 显音脚步顿了顿,头垂得更低,默默加快了步子,想快些绕过他。 柳儿却故意往前一步,拦了拦:“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哪家的呀?” 显音被迫停下,依旧不抬头,也不答话,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柳儿。”袁婋的声音从厅内传来,淡淡的,“带人进来。” 柳儿只得让开,嘴里小声嘀咕:“哑巴似的。” 显音快步走进厅内,对着主位深深一礼,依旧不语。袁婋打量着他。这质子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一双大眼睛很是标致,只是那双眼睛里空茫茫的,没什么神采,唇色也淡。他整个人缩在那件不合身的青衫里,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人。 “抬起头来。”袁婋道。 显音缓缓抬头,目光却只敢落在袁婋衣襟下方的位置,不敢与她对视。 “北雁显音?” 他轻轻点头。 “既入了东宫,便是东宫的人。可有什么要求?” 显音摇了摇头。 袁婋又问了几句,他都只是点头或摇头。问到最后,袁婋也失了耐性,挥手让他退下。 显音默默行礼,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柳儿正叉着腰和一个小内侍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北雁来的,连话都不会说,殿下真是心善,什么人都往宫里收。” 显音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掐得掌心一片青白。他被领到一处偏僻安静的院落,比韩昳的住处远得多,也简朴得多。 带路的内侍交代了几句便走了。显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了一下。 傍晚时分,袁婋独自在书房。案头摊着奏章,她却看不进去。窗外传来隐约的琵琶声,弹的是塞北的调子,热烈奔放,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不一会儿,又有宫人来报,说韩公子在院里练琵琶,请殿下前去共赏。 “嗯。”袁婋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