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18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奔马而终罹[gb]在线阅读 - Chapter12

Chapter12

    早稻田大学办公室

    尚衡隶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反复回想森川的话,“间谍疑云”。在日本的政治语境里,这个词一旦沾上,就像跗骨之蛆,洗不掉也甩不脱。

    陈淮嘉的工作签证、他的职业声誉、甚至人身安全……恐怕会毁于一旦。

    手机震了。

    是陈淮嘉发来的消息:“材料好了。”

    她回复:“收到。晚上七点,见。”

    放下手机,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陈淮嘉的履历副本,从公大到巴黎二大,服役,从联合国SOU-3到辞职跟她来日本。

    每一段都似乎干净、专业、无可指摘。

    但政治攻击从来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疑点。

    她调出SOU-3时期的任务记录。

    陈淮嘉参与过三十七个跨国案件,涉及洗钱、腐败、武器走私……其中十九个案件有中国元素,要么是资金流向中国,要么是嫌疑人来自中国。

    这些记录如果被断章取义地拼凑,再加上一点想象力和恶意,完全可以编出一个“中国籍前联合国探员利用职务之便搜集情报”的故事。

    门被敲响。

    一个研究生探进头:“教授,关于上次您提到的社会网络分析的数据清洗问题……”

    “抱歉啊,下午四点再聊。”尚衡隶没抬头,“我现在有点事。”

    研究生讪讪地关上门。

    她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调出一个隐藏程序,这是她在哥大时跟计算机系的朋友一起写的简易追踪工具,原本用来分析犯罪网络,现在被她用来监控几个关键邮箱和社交账号。

    输入几个关键词……

    程序开始运行。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升,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同一时间,港区,陈淮嘉正对着两份文件皱眉。

    一份是金融厅要求的“安全保障措施清单”,他已经写好了七成,但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实。另一份是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个匿名地址,内容只有一行字:“有人在查你SOU-3时期的任务记录。建议自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代码,连接。

    几秒后,屏幕弹出视频请求,来自巴黎,对方是他在法国犯罪科学研究院的导师,现在在国际刑警组织顾问委员会任职。

    “Alors,”视频里的白发老人用法语开口,“我听说东京最近不太平静。”

    “教授。”陈淮嘉用法语回应,“有人想用我的过去做文章。”

    “意料之中。”老人推了推眼镜,“你离开联合国时,我就提醒过你,SOU-3的工作记录太敏感,涉及太多国家的灰色地带,还有你在中东服役期间……现在你卷入日本国内政治,那些记录就像未爆弹。”

    “有什么建议吗?老师。”

    “两条路。”对面竖起两根手指,“一,先发制人。主动公开部分记录,展示你的专业性,同时暗示你手里还有更多‘有趣的’东西,让想攻击你的人掂量掂量掀桌子的后果。二,静观其变。等对方出招,再反击。”

    陈淮嘉沉默。窗外的港区天空开始飘雨,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

    “你选哪条?”老人问。

    “第一条太冒险。第二条太被动。”陈淮嘉揉了揉眉心,“我想走第三条……找出谁在背后推动,然后掐断源头。”

    老人笑了:“像你在SOU-3时做的那样?追踪资金,分析网络,找到那个最脆弱的节点,一击致命。”他顿了顿。

    “但淮嘉,这是东京,不是联合国。你的对手不是犯罪组织,而是政客。政治人物的软肋和犯罪头目不一样。”

    “我知道。”陈淮嘉看向屏幕,“但我有优势,我知道政客们最怕什么。”

    “哦?怕什么?”

    “怕真相。”他轻声说,“尤其是那些被精心包装过的、半真半假的真相。”

    通话结束。

    陈淮嘉关掉视频,起身走到窗边。雨下大了,街道上行人匆匆,出租车亮起顶灯,在灰色的雨幕中像移动的萤火。

    他想起尚衡隶。

    想起她在新加坡阳台上的侧脸,想起她指尖碰触他耳垂时的温度,想起她说“我没有职场潜规则的恶习”时眼里狡黠的光。

    “骗你的”

    如果真的冲他来,她会怎么做?袖手旁观?还是……

    手机震了。是尚衡隶:“收到。晚上七点,见。”

    他回复:“好。”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他在SOU-3时最信任的同事,现在在瑞士某家私人银行做合规总监。内容很简单:“我需要过去五年,日本政治人物及其亲属在海外所有可疑资金流动的线索。特别是涉及东南亚的部分。越快越好。”

    发送。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雨声渐密。东京的夜晚在雨幕中提前降临,而某些在暗处涌动的危机,也正沿着看不见的管道,缓缓逼近。

    早稻田校区附近的“北山书房”二楼。

    雨还在下,湿气味腾起。

    这是一家老派的书店兼咖啡馆,木质书架高及天花板,空气里混合着旧纸张、咖啡和地板蜡的味道。

    尚衡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窗外,学生撑着伞三三两两地走过,路灯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

    陈淮嘉端着两杯咖啡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了,垂在颊边。

    “材料都齐了。”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过来,“石川的部分,我找到了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最近一篇报告,里面提到‘亚洲国家在跨国执法上的主动作为,有助于分担美国的全球安全负担’。已经翻译成日文,重点标注了。”

    尚衡隶翻开文件夹。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田中的部分,我把每个有大量海外工作者的选区都做了数据可视化。”陈淮嘉指着几张彩图,“这是长野县,主要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务工人员分布;这是冲绳,主要在关岛和夏威夷,这是……”

    “等等。”尚衡隶打断他,指着其中一张图上的一个数字,“冲绳县在塞班岛的务工人员,去年有三人失踪,但只有一人被列入外务省的‘重大案件协助名单’。为什么?”

    陈淮嘉愣了一下,凑近看:“可能……另外两起被认定为‘自愿失联’或‘非刑事案件’?”

    “但这里写着,其中一人的雇主是当地一家赌场,另一人的签证早就过期了。”尚衡隶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典型的容易出问题的类型。外务省没列入,要么是信息没报上去,要么是故意压着,因为塞班岛是美国领土,涉及美国司法管辖权,他们不想惹麻烦。”

    她拿出红笔,在那一行旁边批注:“要求外务省解释漏报原因。并加入方案监督条款——地方政府和驻外使领馆必须定期上报所有失联案例,无论初步判断是否为刑事案件。”

    陈淮嘉看着她批注,但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声,一群年轻人抱着书走过,讨论着晚上的活动。书店里的老式唱片机正播放着玉置浩二的《田園》,沙哑的男声在旧书堆间流淌。

    “小林的部分呢?”她问。

    “这部分有点麻烦。”陈淮嘉调出平板电脑,“他女婿在泰国曼谷做建材,主要客户是中国房地产开发商。去年有两笔大额货款被拖欠,对方公司在香港注册,实际控制人身份不明。泰国警方立案了,但进展缓慢。我联系了曼谷的一个律师朋友,他查到的信息是,那家香港公司的资金流向,和柬埔寨的一个赌博集团有关。”

    尚衡隶接过平板,快速浏览邮件记录:“所以小林的女婿不仅是被骗,还可能无意中涉入了洗钱链条?”

    “可能性很高。”陈淮嘉压低声音,“如果我们的方案通过,泰国警方可以更便捷地请求香港和柬埔寨的协助,案子可能更快有进展。这是我们可以给小林看的‘实际好处’。但风险是,如果小林知道他女婿可能涉及洗钱,他会不会反而阻止方案通过,以免事情闹大?”

    尚衡隶思考了几秒,摇头:“不会。他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控制局面’。如果我们能证明新机制可以让他在事情曝光前悄悄解决,而不是等媒体挖出来变成丑闻,他会更倾向支持。”

    她合上平板:“这样,材料里不要提洗钱的可能性,只强调‘新机制能加速跨境商业纠纷解决’。

    私下见面时,森川可以暗示一句‘有些事,在阳光下解决比在阴影里发酵更安全’。他听得懂。”

    陈淮嘉点点头,记在笔记本上。他的字很工整,笔画清晰,像印刷体。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尚衡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书店的灯光温暖,空气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你今晚有安排吗?”陈淮嘉突然问。

    “改论文,备课。”尚衡隶看了眼手机,“明天上午有课。”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地铁三站路。”

    “我顺路。”陈淮嘉说得自然,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而且我看见你说冰箱里没牛奶了,要去便利店买。我可以陪你去。”

    尚衡隶看着他。他低着头整理纸张,侧脸在台灯下轮廓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几缕散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陈淮嘉。”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SOU-3,是不是也有这种本事,把照顾人说得像工作汇报一样理所当然?而且,我说过了,谈政治上的工作时,下班后,我是不会跟你一起走的……”

    陈淮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耳尖开始泛红:“……我只是效率优先。两个人去便利店比一个人快,而且我可以帮你提东西,而且今天……好吧,你确实去找森川议员了……我忘了,抱歉。”

    “哦,效率优先,忘了?”尚衡隶笑了,恶趣味突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他,“那你记不记得,我喜欢喝哪种牛奶?”

    “低脂,明治品牌,蓝色包装。”陈淮嘉回答得很快,但说完就意识到掉坑里了,脸更红了,“……便利店货架就那几种,很好记。”

    “那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软糖?”

    “葡萄和混合水果。但最近你买薄荷巧克力的次数比软糖多。”

    “我喜欢听什么歌?”

    “玉置浩二、X Japan、还有……”陈淮嘉顿住,看着她戏谑的眼神,终于放弃抵抗,低声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尚衡隶确实知道。但她喜欢看他这种样子,平时温润从容的人,被戳破心思时瞬间方寸大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藏不住。

    她靠回椅背,不再逗他。

    “差点忘说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他直接问。

    尚衡隶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她下午追踪到的几封邮件摘要,从某个安藤派议员的助理邮箱发出,收件人是几家媒体的政治部记者,内容都指向“外国籍政策顾问的安全隐患”。

    “他们在铺垫。”尚衡隶语气渐渐严肃,“先用‘安全隐患’这种模糊词汇试探舆论反应,如果没人反弹,下一步就是指名道姓。”

    陈淮嘉快速浏览那些邮件。“比想象中快。”

    “因为滨田会长醒了的消息传开了。”尚衡隶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支持率在回升,安藤急了。攻击你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既能打击森川的提案,又能警告其他支持者:跟我作对,你身边的人也别想好过。”

    窗外的雨水静静在玻璃上划刮着。

    “你有什么计划?”陈淮嘉问。

    “两条路。”尚衡隶竖起两根手指,动作竟和下午那位法国教授一模一样,“一,先发制人。我手上有安藤派几个议员的黑料,足够让他们闭嘴。但这是核选项,用了就撕破脸,后续会更难缠。二,转移焦点。找个更大的新闻盖过去,比如曝光某个跨党派议员的丑闻,或者制造一场外交风波。”

    陈淮嘉看着她:“你选哪条?”

    “我选第三条。”尚衡隶放下手,“让他们出招,然后抓住他们的破绽,一击反杀。”

    她顿了顿,补充:“但这条路最险。一旦失手,你可能会被贴上无法洗清的标签,在日本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被遣返,职业生涯全毁。”

    陈淮嘉沉默了片刻。

    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担心我?”他轻声问。

    尚衡隶没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的痕迹。

    “陈淮嘉,”她突然说,“如果我现在让你走,回中国,或者去欧洲,避开这次风波。你走不走?”

    “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说得很简单,也很坚定,“而且这场仗,不该由你一个人打。”

    尚衡隶转回头,看着他。

    店里的暖黄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才注意到,他耳边的银链耳夹。

    是她送的那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她突然伸手,越过桌子,指尖碰了碰那根银链。

    陈淮嘉浑身一颤,但没躲。

    “知道吗,”尚衡隶收回手,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流浪猫,浑身是伤,但对谁都龇牙咧嘴,除了我。我喂了它三个月它才肯让我摸。后来有一天,它被小区里的狗追,我冲出去护着它,腿被狗咬了一下,缝了五针,哈哈,到现在我也有些微微怕狗……猫没事,但它从那之后,见谁都躲,包括我。”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的雨:“我妈说,猫是知道自己带来麻烦,所以跑了。但我觉得,它是怕再给我带来麻烦。”

    陈淮嘉静静听着。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唱机在放玉置浩二的《Friend》,低沉沙哑的嗓音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我不是猫。”他最终开口,把她的手按住在了耳边。

    尚衡隶笑了,自嘲。

    “行吧。”她准备抽手,拿起账单,“那就准备迎战。明天开始,你的所有通讯加密升级,行踪报备,非必要不单独行动。我会让森川那边的人也盯着,一有风吹草动……”

    她的话戛然而止。

    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她看见对面街区。

    快门的光在雨夜中一闪而过。

    陈淮嘉也看见了。

    他立刻起身,但尚衡隶按住了他。

    “算了。”她声音冷静得可怕,“让他拍。拍照说明他们还没拿到实质证据,只能用这种低级手段施压。”

    她松开手,掏出钱包结账。

    动作从容,但指尖冰凉。

    走出咖啡店时,雨下得更大了。

    两人撑起一把伞,是陈淮嘉带的,深蓝色,足够大,但两人还是靠得很近。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尚衡隶。”走到地铁站口时,陈淮嘉突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真的输了,你会怎么做?”

    尚衡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地铁站口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雨珠挂在睫毛上,像细小的钻石。

    “……这不是英雄豪杰游戏,他们在游戏里愿赌服输,拱手让美人让江山……”

    “所以你要把我让出去……吗?”

    “诶,你还真把自己当美人了?我都说了那是游戏,我绝对不会输,就算是输了,我也不会把你让出去……”

    “共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