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雨:暗处窥探
觉雨:暗处窥探
周三下午,方觉夏落地江城。 他没带什么行李,一个黑色双肩包,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还有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机场大巴坐到市中心,他订的酒店就在金砖大厦对面,隔一条街。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正对着那栋米色瓷砖的老建筑。 他放下包,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三楼的位置,“酩悦”的深绿色招牌隐约可见。 正是午后,阳光斜照在玻璃窗上。 他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从背包侧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推开浴室门,打开排风扇,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狭小空间里盘旋,他靠着瓷砖墙,慢慢抽完。 烟灰弹进洗手池,用水冲掉。 出来时,身上还留着淡淡的烟味,他脱掉外套,挂进衣柜。 接下来的两天,他白天去酩悦写稿,傍晚去附近闲逛,顺便吃点东西。 江城比他想象中潮湿,空气黏腻,走一会儿身上就一层薄汗。 他习惯性地观察街道、建筑、行人,把细节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但他知道,自己来江城不是为了素材。 周六早上,他醒得很早。 天刚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 车流声,鸣笛声,远处工地隐约的机械声交杂在一起 。 他起身洗漱,换了件灰色棉麻衬衫,黑色长裤。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有些乱,他用手捋了捋,没用水。 下巴冒出青色胡茬,他没刮。 八点半,他下楼,穿过马路,走进金砖大厦。 “酩悦”刚开门,店员还在做准备工作。 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欢迎光临。”店员抬头,见到他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方先生。” 他点点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双人小桌,挨着墙壁,旁边是一盆高大的绿植,枝叶茂密,能遮挡大部分视线。他坐下,背对门口。 “老样子?”女孩问。 “嗯。” 几分钟后,女孩端来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还有一小碟曲奇饼干,是附赠的。 他道了谢,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耳机,但没放音乐。 九点,店里陆续来了几位客人。 他偶尔抬头,透过绿植的缝隙看向门口。 进来的有年轻情侣,有独自一人的中年男人,有带着孩子的母亲。 都不是她。 十点,他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他翻开随身带的书,但看不进去。 目光在字句间游移,注意力始终分了一半在门口的风铃上。 十一点,他几乎要放弃了。 也许她不会来。 也许她忘了。 也许她根本不在意这杯莫名其妙的饮料。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一股熟悉的烦躁,他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风铃响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 一个穿米白衬衫、浅蓝牛仔裤的女孩推门进来。 她站在门口,眯了眯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脸上没什么妆,只嘴唇有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颜色。 方觉夏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凌乱的发梢,移到她清秀的眉眼,再落到她紧抿的嘴唇。 她站在那里,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走进陌生领地的猫。 身形匀称,不算瘦弱,但也绝不丰腴,像一株正在抽条的植物,干净,清爽,带着未完全成熟的生命力。 青苹果。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女孩走向收银台。 他听见她的声音,有些轻,有些紧:“请问……有没有一杯叫‘寻梨踏雪’的饮品?” 店员问:“您是?” “迟雨。” 方觉夏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掌心在出汗。 他看着她侧脸,看着她微微低头的弧度,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包带。 每一个细节都在与他想象中的那个“迟雨”重叠,又超出想象,更真实,更具体,更生动。 店员转身去准备饮料。 女孩站在原地等待,目光扫过墙壁上的菜单。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视线似乎朝他这个方向飘来,但被绿植挡住了,她没有发现他。 方觉夏靠在椅背上,让自己隐在阴影里。 他能清楚地看见她,但她看不见他。 这种隐秘的视角让他心里升起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店员端来饮料,女孩接过,道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小口小口地喝,很慢,眼神飘向窗外,又似乎在发呆。 阳光洒在她身上,米白衬衫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喝饮料时,喉结轻轻滚动,嘴唇贴着杯沿,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方觉夏看了她很久,唇舌干燥。 久到咖啡彻底凉透,久到店员过来轻声问是否需要续杯,他摇头。 女孩喝完饮料,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方觉夏看着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梦,白色吊带衫,青苹果,汗湿的皮肤。 眼前的她比梦里更素净,更收敛,但那种干净清爽的气质,却莫名地让那些潮湿的梦境画面更加清晰、更具侵略性。 他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燥热。 终于,女孩起身,还了杯子,推门离开。 风铃再次响起,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方觉夏坐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分钟,他招手叫来店员。 “刚才那位客人,”他说,“她说什么了吗?” “就说很好喝,谢谢。”女孩笑道,“方先生,您认识她?” “朋友。”他简短地说,合上笔记本电脑,“结账吧。” 走出甜品店时,他站在门口,看向女孩离开的方向,她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街道嘈杂,车流不息,江城的热闹与他无关。 他回到酒店房间,脱掉衬衫,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水很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她捧着杯子,小口喝饮料,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洗好澡,他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 镜中的男人眉眼硬朗,下颌线条分明,肤色偏深。 眼角的泪痣在潮湿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他伸手摸了摸那颗痣,又摸了摸自己的胡茬。 这张脸,和她想象中的“寻舟”大概不太一样。 她会不会失望? 这个念头让他皱了皱眉。 他穿上衣服,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眼前散开,他看着对面大楼上闪烁的玻璃反光,心里那团烦躁又升起来。 他想见她。 不是这样躲在暗处观察,而是面对面,说话,对视。 但他不能急。 还不到时候。 他把烟按灭在窗台的简易烟灰缸里,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文档还是空白的,光标在闪烁。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