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算计

    乔公和大乔离开后，后园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周瑜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在原地，目光不动声色地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

    从她低垂的修长脖颈，到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再到那一抹因紧张而泛红的耳垂。

    前世，他从未这样细致地看过她。

    那时候的他太忙了，直到真的失去，才明白有些人，不仅要养在后院，更要养在心尖上。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上前。

    没有靠得太近，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的压迫感，又能让她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

    周瑜温声开口，打破了这份过于黏稠的寂静。

    「前日城中动荡，乱军入城时，姑娘可曾受到惊吓？」

    小乔身子微微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书页边角。

    她没敢抬头，只盯着地面上那一角月白色的衣摆，轻声道：「多亏中郎与孙将军仁义，军纪严明，府中上下皆平安。」

    「那便好。」

    周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庆幸。

    「那一夜战火连天，瑜在阵前，最担心的便是惊扰了城中百姓??还有乔府的安宁。」

    这话他说得极自然，却又意有所指。

    仿佛他在阵前杀敌，心里却惦记着这座府邸。

    小乔心头一跳，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继续沉默。

    周瑜目光落在她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卷竹简上，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明知故问。

    「不知姑娘读的是何书？竟比琴音还要吸引人。」

    小乔犹豫了片刻，还是双手将竹简递了过去，翻到其中一页。

    「并非什么稀奇书籍，只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篇。」

    周瑜伸手去接。

    他并非无意，而是蓄谋已久。

    在接过竹简的那一刹那，他修长的指尖，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擦过了她微凉的手指。

    触感一触即分。

    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人的指尖。

    小乔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绯红。

    她慌乱地抬眼，却撞进了周瑜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轻薄，只有坦荡与专注。

    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意外。

    周瑜面色如常，只垂眸看着手中的诗句，轻声念道：「‘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念起这种闺怨诗来，竟别有一番缱绻的味道。

    他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却又透着几分深意。

    「此诗描写思妇怀人，配此园中景致，倒是相当贴切。只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眉峰微挑。

    小乔被他吊起了胃口，忍不住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与探究。

    「只是什么？」

    周瑜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

    「只是，却少了那楼上女的琴声。若有琴声相伴，诉尽离愁别绪，当更动人。」

    小乔想起方才与jiejie在园中抚琴，不由脸颊发热。

    「中郎莫取笑。小女子琴技拙劣，不敢在中郎面前献丑。」

    「非取笑。」

    周瑜语气认真：「瑜虽从军，却极爱听琴。战前若能听得一曲，心绪也会静上几分。」

    他语气平实，并未刻意示好，却比任何轻浮的言语都更叫人难以忽视。

    「若姑娘不嫌弃，改日可否为瑜弹上一曲？」

    这话说得坦然，却让小乔一时无从应对。

    她从未被这样直白地请求过，指尖一紧，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只轻轻「嗯」了一声，细若蚊呐。

    周瑜见她羞涩，心里一软，也不逼得太紧，转而聊起江东风物、吴郡山水，说得轻松有趣。

    小乔起初只偶尔应声，渐渐被他引着，也说了几句。

    她声音软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

    说到兴处，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里，会闪过一抹灵动的光，像星子落进了湖水里。

    周瑜看在眼里，只觉可爱得紧。

    前世，她在他面前永远温顺听话，像个精美的木偶。

    从来不敢多说一句，从来不曾这样自在地说话，更不曾对他露出这样鲜活好奇的表情。

    此刻再看，他才惊觉，原来她也有这般模样。

    原来，只要他肯花心思，她是愿意对他笑的。

    日影西斜，周瑜知趣起身：「军中还有事，瑜先告辞，改日再来叨扰。」

    小乔送他到门口，轻声道：「中郎慢走。」

    周瑜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姑娘也保重。」

    他走后，小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紧张时，指尖竟攥得发白。

    而那根被他不经意触碰过的手指，此刻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guntang的温度。

    她心跳得有些快，脸也热得厉害。

    这个周中郎??似乎和传闻中严肃冷峻的将领不太一样。

    而此时，周瑜出了乔府，骑马回营，一路唇角都带着笑。

    权谋算尽又如何？

    此生，他甘愿为她费尽心思。

    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一部份。

    军营中号角声起，大军整顿，尘土飞扬。

    而周瑜的心，却前所未有地静谧温暖。

    因为他知道，最重要的事已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