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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新身生活

    

第6章 新身生活



    我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受惊后本能寻求温暖的幼兽。刚沐浴过的身体还残留着湿润的暖意,皮肤表面仿佛覆着一层看不见的、温润的水膜,每一个毛孔都微微张开,呼吸着被窝里略显沉闷却安全的空气。身上什么也没穿——那件属于“林涛”的旧T恤和短裤被我扔在了脏衣篮里,而“林晚”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睡衣。丝绸质感的被面,虽然是廉价的人造丝,但在此刻直接贴上肌肤时,那种滑凉、细腻、几乎不留痕迹的触感,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惊。

    它不像棉布的质朴或法兰绒的温暖,丝绸的滑过带着一种疏离的、却异常亲密的挑逗。被面随着我细微的调整姿势,从肩胛骨开始,沿着新生的、光滑的背部曲线,一路滑到腰间,再覆盖住臀部。每一寸肌肤与丝绸接触、摩擦、再分开的瞬间,都在我高度敏感的神经末梢激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如同静电释放般的细微战栗。那战栗不是寒冷所致,而是一种全新的、肌肤对极致柔滑触感的、近乎贪婪的吸纳与反应。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视觉被剥夺后,触觉、嗅觉、甚至听觉,都变得异常敏锐。每一寸新生的肌肤,都像是刚刚舒展开的、最娇嫩的花瓣,或是最精密的仪器传感器,对周遭环境最微小的变化都报以清晰的信号。被褥纤维最轻微的起伏褶皱,空气流动带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变化,甚至是我自己心跳带动胸腔的微弱震动传递到床单……所有这些,都能在我这片全新的、未经风雨的“感知田野”上,激起一圈圈清晰的、带着陌生愉悦或不适的涟漪。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被黑暗和柔软包裹的、带着奇异安全感的脆弱时刻——

    “嗡——嗡——嗡——!”

    床头柜上,那台屏幕已经碎裂、用着最便宜套餐的旧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紧随其后的,是刺耳、单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粗暴感的默认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卧室里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宁静与私密。

    我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随即疯狂加速。目光在黑暗中仓皇地投向声音来源。手机屏幕在漆黑的背景中亮起,惨白的光映亮了床头柜一角灰尘的轮廓。屏幕上,两个字在固执地闪烁、跳动——“强哥”。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烧红烙铁,瞬间激起剧烈反应,蒸腾起令人窒息的恐慌白雾。

    强哥。金殿KTV的保安领班,或者说,是维持那片灰色地带“秩序”的实际负责人之一。身材魁梧,脖子上有褪色的龙形纹身,嗓门粗嘎,但对手底下这些挣扎求生的“兼职”们,偶尔会流露一丝近乎施舍的“照顾”。我的这份日结工作,当初就是托了点七拐八绕的关系,最后落到他手里点头才得到的。他是“林涛”那个晦暗世界里,一个不容忽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符号。

    电话,来自强哥。在这个时间。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伸手,去接。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无论在深夜几点,无论多么疲惫,只要是“工作”相关的电话,都必须立刻、清醒地接起来。那是生存的本能。

    手臂从温暖的被窝里抬起,带动丝绸被面滑落肩头。微凉的空气瞬间侵袭了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更明显的鸡皮疙瘩。胸前那对毫无束缚的柔软,也因这个动作而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绷紧,顶端传来清晰的、暴露在冷空气中的细微刺痛和硬挺感。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正在震动的塑料机身的刹那——

    一个更加尖锐、更加恐怖的认知,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我的大脑!

    **声音!**

    我现在的声音!

    如果接起电话,开口说“喂,强哥”……从这具身体,这张嘴唇里,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那绝不会是强哥熟悉的、属于“林涛”的、带着烟酒过度沙哑和疲惫的中年男声。那会是一个……陌生的、柔软的、甚至可能因为紧张而带着颤音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我该如何解释?说林涛感冒了?说手机被别人拿了?任何仓促的谎言在强哥那种混迹江湖的人精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而一旦引起怀疑……后果我无法想象。在这个藏污纳垢、对异常格外敏感的环境里,一个突然“变了声”的底层打杂人员,会面临什么?被盘问?被试探?甚至……更糟?

    抬起的手臂,就那样僵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嗡嗡作响的手机只有几厘米,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深渊。冷空气持续拂过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带走肌肤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胸口那陌生的沉坠感和暴露感,与心头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发冷,微微颤抖。

    几秒钟的僵持,如同漫长的酷刑。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终于,我猛地缩回了手,像被火焰烫到。手臂带回一丝被子外的凉意。我没有去按掉电话,而是任由它响着,同时把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了还算柔软的枕头里。

    枕头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刚刚沐浴过、格外细腻的脸颊,带来轻微的刺痒。我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刺耳的铃声,隔绝那个名为“强哥”所代表的、我拼命想要逃离却尚未真正摆脱的旧世界。

    枕头里,是我自己的、带着沐浴露残留和陌生体香的气息。我屏住呼吸,直到感觉肺部开始发痛,耳朵里除了自己沉闷的心跳,终于再也听不到那催命般的铃声——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寂静重新降临,却不再是之前的宁静,而是充斥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的惶惑。

    我在黑暗中又喘息了片刻,才慢慢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谨慎,我摸索着,再次点亮了手机的屏幕。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炸开,让我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睛,睫毛扫过下眼睑。等到适应了这光亮,我才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未接来电的提示还在,下面,微信的图标上有一个鲜红的数字“1”。

    我点开。强哥的头像——一个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的中年男人自拍——旁边,是他发来的消息。文字很短,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直白:

    “林子,怎么不接电话?晚上场子缺人,老价钱,来不来?”

    “林子”。他还在用这个称呼叫我。老价钱。来不来?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在“金殿”地下室里核对混账账目的深夜,那些穿梭在烟雾缭绕、音乐震耳的包厢走廊里搬运酒水的身影,那些需要赔着笑脸应付醉醺醺、动手动脚客人的时刻,那些领到皱巴巴的日结现金时、混合着屈辱和暂时松一口气的复杂心情……所有这些我以为随着身体转变已被封存的画面和感受,随着这条微信,再次汹涌地扑了上来,带着那个世界特有的、混杂着烟酒、香水、汗液和欲望的、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息。

    我的指尖悬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被窝里的温暖似乎正在流失。我下意识地将双腿并拢,膝盖蜷缩起来,相互轻轻摩擦。这个姿势带来一种陌生的、属于女性身体的、肌肤相亲的细腻触感,大腿内侧柔软肌肤的贴合,带来微微的暖意和一丝奇异的安心感,却也同时更清晰地提醒着我此刻身体的不同。

    我侧过身,把手机拿得离脸远了一些,让屏幕的光不至于直接照亮我的五官——尽管黑暗中其实看不清,但这更像一种心理上的防护。仿佛离那光源远一点,离那个“林涛”的世界就远一点。

    指尖终于落了下去,在虚拟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动作迟缓而生疏,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千斤:

    “强哥,抱歉刚在洗澡。”

    发送前,我看着这行字。“在洗澡”——这倒是一句大实话,只是此刻说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一个“刚洗完澡”的“林子”,该是什么样子?强哥大概会想象出一个光着膀子、叼着烟、头发湿漉漉的粗犷男人形象吧。他绝不会想到,电话这头,是一个同样刚出浴、却长发披肩、肌肤莹润、正蜷在被子里的……少女。

    荒谬感再次啃噬着心脏。我停顿了一下,指尖继续移动:

    “这两天重感冒,嗓子完全哑了,说话都费劲。”

    这是一个借口,一个暂时可以解释为何不接电话、甚至可能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用“林涛”的声音出现的借口。感冒,嗓子哑了。合情合理。

    但还不够。需要更长时间。需要一个能让我暂时从“金殿”,从强哥的视线里消失一段时间的理由。我咬着下唇,几乎能尝到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淡淡的苦涩花香,又加了一句:

    “而且老家来亲戚了,得陪她在医院跑几天。”

    亲戚,医院。两个最能消耗时间、最让人无法拒绝、也最不容易被详细追查的理由。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的瞬间,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指一松,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响,反扣在了枕边。我甚至没有去确认它是否放稳,就这么让它面朝下,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将那小小的屏幕所连通的那个世界、那些人和事,彻底隔绝、屏蔽在外。

    身体不自觉地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蜷缩成一个更紧密的、自我保护的球体。膝盖曲起,抵在了变得柔软饱满的胸前。这个新养成的、属于这具身体的自然姿势,让胸口那两团陌生的柔软感受到了温和的、来自自身的压迫感。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一种既脆弱又确实存在的实感。

    我把脸侧向另一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黑暗中,只有自己逐渐平复、却依旧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手机在枕边沉默了片刻,屏幕因为反扣而彻底黑暗。但很快,机身再次传来轻微的、沉闷的震动——不是铃声,是微信消息的震动提示。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几秒钟后,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不情愿,重新摸过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还是强哥。

    他的回复很简短,甚至算得上“通情达理”:

    “行吧,养好了再说。需要帮忙吱声。”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怀疑。或许对他而言,“林子”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日结工资的打杂人员,是否出现,并不值得花费太多心思。病了,有事,那就换别人。场子里永远不缺廉价劳动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因为无cao作而自动熄灭,重新沉入黑暗。

    关掉手机,这次我直接按下了侧边的电源键,看着屏幕彻底变黑。世界终于重归寂静,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被遗弃又仿佛是自我放逐的寂静。

    重新躺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窝。被窝里,新生的身体经过沐浴和短暂的蜷缩,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干净的、混合着极淡沐浴露清香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属于这具年轻躯体本身的、近乎奶甜味的馨香。这气息与记忆中“林涛”身上那总是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烟草、汗液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带着倦怠与挣扎的气味,截然不同。一个像是初春清晨沾着露水的草地,一个则是日暮时分拥挤公交车上浑浊的空气。

    指尖无意识地、顺着身体的曲线,轻轻滑过侧腰。那里的肌肤温热、细腻,弧线柔美得令人心慌,凹陷与隆起过渡得如此自然,如此……女性化。只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就让我心头一颤,迅速收回了手,仿佛那柔滑的触感里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魔力。

    窗外,城市的霓虹并未停歇。黯淡的、五彩的、流动的光,顽强地透过窗帘那并不严密的缝隙,挤进这间昏暗的斗室,在被子上投下几片模糊的、不断微微变幻形状的彩色光斑。我怔怔地望着那缕微弱而固执的光,眼睛一眨不眨。

    被窝里,这具温暖、柔软、散发着陌生香气的身体,是真切存在的。那些在KTV后台昏暗灯光下汗流浃背搬运沉重酒箱的夜晚,那些在充斥着烟味和酒气的包厢走廊里,小心翼翼地避开醉汉不规矩手脚的瞬间,那些捏着薄薄一叠沾着汗渍的现金、计算着能留下多少寄回老多的时刻……所有这些构成“林涛”最后时光的记忆,都随着这个未接来电和那条简短的回绝微信,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闸门,缓缓地、却是坚定地,关闭在了“昨天”。

    那道门,或许就是这具全新的、女性的身体。

    现在,躺在这张狭窄床铺上的,是一个连如何穿衣、如何走路、如何用这副嗓子说话都需要重新学习的,一个与过往社会关系网彻底断裂的,一个需要从零开始、摸索着如何在这个对她而言已然完全陌生的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的——

    全新的“我”。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漫上来,浸透了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不是身处人群中的孤独,而是连“自己”都变得陌生、连“过去”都无法依靠、连“未来”都看不清轮廓的、更深层次的、存在主义式的孤独。

    我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鼻腔里充盈着棉布和自身气息的味道。然后,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要将这独属于“林晚”的气息,刻入灵魂深处。

    被褥之间,那淡淡的、干净的少女体香,若有若无,却无比清晰,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烙印,也像一个残酷的、无法回避的提示器,时刻在提醒着我那个已然发生、无法逆转的事实——

    从今往后,所有的路,无论是平坦还是荆棘,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都要用这双陌生的、纤细的、踩在人字拖里会显得秀气的脚,一步一步,重新丈量,重新走过了。没有人能替我走,也没有过去的经验可以完全借鉴。每一步,都是试探,都是学习,都可能是未知。

    我将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任由那沉重的认知,一点点沉淀,压入心底。

    过了许久,我才摸索着,将已经关机的手机,塞到了枕头最底下。冰凉的机身贴着温热的床单,很快也会被焐热。这个动作,像是完成了一个小小的、自我规定的仪式——将旧世界的通道,暂时物理性地掩埋。

    然后,我翻了个身,从蜷缩的侧卧,变成了平躺。丝绸被面随着动作重新调整,温柔地覆盖住全身。被窝里的温暖,丝丝缕缕,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赤裸的、毫无防备的身体。那种感觉,奇异地,让我联想到生命最初始的状态——蜷缩在温暖的羊水中,被绝对的安全和滋养所包围,尚未知晓外界风雨,也无需承担任何身份与重量。一种短暂而虚幻的、回归原始的安宁感,弥漫开来。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沉淀,让过度敏感的神经放松,沉入睡眠。身体很疲惫,从内到外的、经历剧变后的那种深层疲惫。

    意识在半梦半醒的灰色地带漂浮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小时。就在那层脆弱的睡眠薄膜即将将我完全覆盖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熟悉的提示音,极其突兀地,再次撕破了夜的静谧。

    不是电话铃声那种不容拒绝的粗暴,而是微信消息到来时、那种带着些许轻快、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声音的来源,正是我枕头底下。

    我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下,眼皮颤动,却没有立刻睁开。心脏,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会是谁?强哥还有事?还是……

    我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几秒,那声“叮咚”的余韵似乎还在耳边萦绕。最终,还是抵抗不住那份混杂着焦虑和一丝可悲侥幸的好奇。我侧过身,伸手到枕头底下,摸索着掏出那只已经发烫的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瞬间刺入瞳孔,让我下意识地眯起眼。锁屏界面上,显示着微信图标和一条新消息预览。发送者的名字是——“阿杰”。

    阿杰。

    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和“强哥”又有所不同。如果说强哥代表着我沦落底层后那个粗糙、灰色的生存现场,那么阿杰,则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还勉强牵连着更早一些的、属于“白领林涛”那个虽然也压力重重、但至少表面光鲜、有固定社交圈的“正常”过去。

    他是我在原行业还没彻底垮掉时,通过几次项目合作认识的朋友。说是朋友,其实也就是比陌生人熟悉一些,能在一起喝几次酒、吹吹牛、抱怨一下老板和客户的关系。后来行业下行,我失业,他转行去做了别的,联系就淡了。直到我跌入谷底,在KTV打工的事情,不知怎么传了出去,阿杰不知从哪个渠道知道了,有一次在微信上试探着问起,我含糊地承认了。之后,他便偶尔会发来消息,内容很直接——介绍女孩,去他们那些所谓“商务应酬”的场子。

    他知道我在“那种地方”工作,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手头有“资源”。他不知道的是,我只是个在地下室对账、搬箱子的边缘人,和那些妆容精致、周旋于客人之间的“公主”们,隔着天堑。但他每次询问,我都不得不绞尽脑汁,从有限的观察和听闻里,挤出几个名字应付过去,生怕断了这条或许将来能用上的、微弱的“人脉”。尽管每次这样做,都让我觉得自己的尊严又往泥里陷了一层。

    现在,他又来了。

    我解锁手机,点开微信。阿杰的头像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自拍。他的消息很简单,直截了当,带着那种圈子里惯有的、将人物化的随意口吻:

    「介绍几个放得开的meimei。」

    短短几个字,像几根冰冷的针,扎在眼球上。

    “meimei”。   “放得开的”。

    被窝里的身体,不自觉地又蜷缩了一下,比刚才更紧。膝盖曲起,再次抵到了胸前。这个新养成的、属于这具柔软身体的防御性姿势,让胸口那两团饱满感受到了熟悉的、来自自身的温和压迫感。沉甸甸的,带着心跳的微震。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上自己的锁骨。那里,曾经被夏日的阳光晒成深麦色,现在却光滑、白皙得像从未见过日光,像覆盖着一层初冬的新雪,冰凉,细腻。指尖画着圈,感受着那精巧骨骼的轮廓和其上薄薄肌肤的柔滑。

    我的大脑,像一个生锈却不得不转动的机器,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在记忆的仓库里搜索。“金殿”里,那些我只有远远看过、或偶尔擦肩而过的女孩们。小丽,笑容很甜,但眼神精明,要价高,而且……据说私下里手脚不太干净。露露,性格相对单纯些,但上周好像听人说起,她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短期内不会回来。娜娜……娜娜倒是还在,身材火辣,也放得开,但脾气有点冲,上次好像还和客人闹过不愉快……

    我就这样,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枕着散发着陌生香气的长发,脑海却像个人口贩子或者皮条客的中枢处理器,冷静地(或者说麻木地)分析、评估着那些同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女孩们的“可用性”。这个认知本身,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污水,猛地从头顶浇下,让我从胃部深处泛起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抽搐和恶心。

    太恶心了。对自己感到恶心。

    我甚至,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个更加荒诞、更加自毁般的念头:

    如果……我就这样去呢?

    不找别人。就我自己。

    穿上“林涛”留下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宽大T恤和那条松垮的运动短裤——不,或许可以稍微“像样”一点,找一条最普通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牛仔裤,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就这样,素着一张脸,顶着一头或许还没完全干透的黑色长发,推开阿杰他们所在的、灯光暖昧的“888”包厢的门。

    会怎么样?

    他们绝不会把眼前这个穿着朴素、脂粉未施、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的黑长直女孩,和记忆中那个头发剃得很短、笑容里总带着疲惫和算计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林涛”联系起来。一丝一毫都不会。

    阿杰大概会像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意料之外的货品那样,目光从上到下,迅速地扫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被普通T恤勾勒出的胸前曲线,我的腰肢,我的腿。然后,他会挑起眉,或许还会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评估、好奇和一丝下流兴趣的笑容,用那种我熟悉的、对待“那种女孩”的轻佻语气问: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什么价位?」

    这个想象,并非凭空而来。它基于我对阿杰、对他们那个圈子、对那种场合下男性看待突然出现的陌生年轻女性的方式的了解。这个想象太过真实,真实得让我胃部那阵寒意骤然加剧,变成一种冰冷的绞痛,顺着脊柱蔓延开。

    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干燥的棉布边缘,因为用力而摩擦着大腿内侧那片格外柔软、敏感的肌肤。细微的、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痒。

    是的。理论上,我可以去。

    我可以走进那个包厢,坐在那些或许曾经与我称兄道弟、如今却绝不会认出我的人中间。我可以学着那些女孩的样子,给他们倒酒,帮他们点歌,听着他们吹嘘或抱怨,忍受着包厢里污浊的空气和震耳的音乐。我甚至可以,如果“需要”,任由那些曾经拍着我肩膀叫“林子”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腰际——只要我闭紧嘴巴,不发出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声音,不承认,他们就永远、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可行性”的念头,带着一种黑暗的、自我毁灭般的诱惑力。它像深渊边缘的低语,告诉我可以如何利用这具全新的、极具欺骗性的身体,重新潜入那个熟悉却又危险的世界,或许能换来一些钱,一些暂时活下去的资源。毕竟,我现在一无所有,连明天吃什么都要重新算计。

    但是。

    就在那个想象的画面进行到有人凑近我的耳边,呼吸带着酒气,准备说出些下流不堪的调笑话时——

    我的小腿肌rou,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绷紧了!脚趾也在被子里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脚心的嫩rou里。

    那是一种源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的、强烈的抗拒和排斥!

    这具刚刚诞生、还带着沐浴后清香和水汽的、像初生贝类般柔软娇嫩的身体,仿佛拥有着独立的、异常敏锐的防卫机制。它在用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尖叫着拒绝任何不怀好意的、物化的、充满欲望的触碰和凝视。它拒绝成为想象中那个被打量、被评估、被轻佻询问“价位”的客体。这种抗拒如此强烈,如此原始,甚至压倒了我理智层面那些关于“生存”、“可行性”的黑暗算计。

    它好像在说:不。我不是那样的。我不能是那样的。

    那个更深处的东西——或许是这具崭新身体带来的、尚未被污染的本能;或许是“林涛”灵魂深处,残存的最后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关于“人”而非“物”的底线——在激烈地反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阿杰那条等待回复的消息。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

    良久,我的指尖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算了。」

    打了又删。太简单,可能引起追问。

    重新输入:

    「问过了,都不空。」

    这句话发送出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也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断绝某条路径的决绝。

    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后,我没有等阿杰可能的回复——他或许会抱怨两句,或许会就此作罢。我不在乎了。

    我再次将手机,狠狠地塞到了枕头最深处,比刚才塞得更用力,更深,仿佛想把它埋进床垫里。然后,我猛地一扯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意露在外面。

    被子滑落肩头的瞬间,窗外恰好有一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了进来,恰好落在我因为侧身而裸露出的、一片光滑的背脊肌肤上。

    月光像是最细腻的银粉,又像是冰冷的液态金属,静静地镀在那片新生的、白皙得晃眼的肌肤上,勾勒出肩胛骨柔和的起伏和脊椎凹陷的优雅线条。这景象美得不真实,像某幅古典油画里的局部特写,却又带着夜色的凉意和孤独。

    我拉起被子,盖住那片被月光抚摸的皮肤,也将那令人心悸的美丽与脆弱,重新藏回黑暗与温暖的庇护之中。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我摸索着,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不是看消息,而是长按电源键,看着屏幕暗下,出现关机滑动的选项。指尖划过,屏幕彻底熄灭。

    这一次,是真的关机了。将那个旧世界的一切喧嚣、索求、试探与不堪,暂时地、彻底地,关在了这小小的金属与塑料盒子之外。

    我把手机扔到远离床铺的墙角椅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我重新躺好,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片被窝营造出的、短暂的、虚幻的宁静与黑暗。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这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无所适从的“我”,需要一场不受打扰的睡眠。需要在绝对的寂静与孤独中,尝试着与这具全新的身体,达成最初的、艰难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