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等一个还衣服的机会。 我把那件黑色外套洗干净、晾干、叠好,放进我日常的通勤包里。想着下次在楼道里碰见他,随手递过去,说一句“谢了”,这事儿就算完了。 结果一连好几天,连他的人影都没见着。 上下班的时候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楼下的机车——不在。晚上加班回来,单元门口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风吹来的落叶。我甚至找借口上了两次顶楼,站在701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我犹豫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后来的几天我又去了几次,始终没有人。 我翻出房东阿姨的微信,问她:“姐,顶楼701的住户是不是搬走了?” 房东回复得很快:“哦,你说那个骑摩托的小伙子啊?他上周退租了。” 退租了。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包里拿出来的那件外套,顺手挂在了衣架上。 那件外套就这么挂在我家里,成了一个没人认领的物件。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看到它挂在衣架上,会想起那个雨夜——他靠在墙上,递给我外套,语气欠揍地说“碰不上就当送你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客气话。 现在看来,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慢慢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那件外套被我收进了衣柜深处,偶尔翻东西时看见,也就顿一下,然后又合上柜门。 生活恢复了正常。加班,下班,回家,睡觉。楼道里的感应灯换过了,不再是一片漆黑。雨后夜晚的空气里,再也没有那股隐约的机油味。 直到那一天。 那天又是个雨夜。 没有那天那么大的暴雨,但雨丝绵密,下得人心烦。我加班到十一点多才到家,浑身潮乎乎的,只想赶紧洗个澡上床躺着。 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 我停住了。 我家门口,躺着一个人。 他蜷缩在门垫上,整个人侧躺着,背靠着门框。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门口积了一小滩水。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已经被雨浸透,紧贴在身上—— 但真正让我心跳漏一拍的,是他身上的颜色。 T恤上洇开的,是血。 大片的血渍从他的肩头蔓延到胸口,沿着肋侧的线条一路往下,浸透了半边衣摆。他的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地板上。 他头上戴着那顶黑色的头盔。面罩上沾着雨水和泥点,但依然是漆黑一片。 我站在他面前,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喂。” 他动了一下。头盔微微偏转,面罩朝向我。 “哟,”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比上次更哑,像含着沙砾,“回来了啊。”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仿佛他是靠在墙根下跟我唠嗑等宵夜。 “你——”我的声音发紧,“你怎么了?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没事,就……跟人起了点冲突。” “这叫‘起了点冲突’?你身上全是血!” “他的,我的,掺一块儿了,看着吓人而已。”他说着,试图撑起身体——结果手臂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他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又跌了回去。 “你别动了!”我赶紧蹲下来,伸手想扶他,“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坚决,和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摆了摆:“不去医院。不能去。” “你都流了这么多血——” “我说不去。”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执拗:“我没事,你让我缓一会儿就好。真的。” 我正要说什么,他的手突然松开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喂?喂!” 他没有反应。 头盔依然稳稳地戴在头上,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倒在我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和血水混在一起,洇开成暗红色的一摊。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往屋里拖。他比看上去还要沉,整个人像一堵实心的墙,我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弄进了玄关,让他靠在鞋柜旁。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我喘了几口气,转身去翻医药箱。 拿着医药箱蹲在他面前的时候,我停住了。 他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还在渗血的,但是某些伤口正在以rou眼可见的速度收口。 肩头那道最深的刀伤,边缘的皮rou正在缓慢地蠕动、愈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缝合。血不再往外渗了,伤口边缘的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再变成淡淡的粉色,最后——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线。 我手里的碘伏瓶差点掉在地上。 他身上的其他伤口也在愈合。肋侧的淤青在褪色,手臂上的划痕在消失,连那些还在渗血的小伤口,也一个接一个地闭合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T恤上残留的血迹和伤口完全消失的皮肤,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头盔上。 我伸出右手,指尖朝那头盔的下缘探去。 我想怕他呼吸不过来,想着给他把头盔拿下来。 我的指尖刚触到头盔冰冷的边缘——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稳。 我低头。 他醒了。 他躺在那里,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动作不算用力,但却精准地锁住了我的行动,不让我的手指再往前探一毫米。 面罩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他说。 他的声音很哑,和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语气完全不同。低沉,短促,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松开我的手,动作缓慢地收回去。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偏过头去,不再朝向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没有再伸手。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把碘伏瓶放回医药箱里,合上盖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用更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还好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