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18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定风波春昼(gb/4i)在线阅读 - 回首向来萧瑟处

回首向来萧瑟处

    瞿蕴灵看他沉默,以为他动心了,便更认真地继续说下去。

    “承佑,你其实不应该一直想着赶快毕业、找个稳定工作就好。你可以往上读的。你不要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你很踏实,也很聪明,只是你不太会包装自己。申请这种事情我可以帮你,statement 我帮你改,邮件我也可以帮你看。你不要怕。”

    林承佑抬起眼看她:“你为什么突然看这些?”

    瞿蕴灵被问得一顿,随后像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也不是突然。”她说,“我之前就在想了。你不是总说以后可能回台湾,做跟农业技术有关的事吗?可是如果你只是本科毕业回去,选择会少很多。你如果有博士训练,或者至少读到研究生,能做的东西就不一样。你可以进研究机构,可以做农业设备公司,也可以回去帮家里那边的农业转型。”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轻了些。

    “而且,我也不想毕业以后就和你彻底分开。”

    这句话一落下,林承佑的心一下子软得厉害。

    瞿蕴灵很会说话,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可她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把话说漂亮,而是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一句真正能打到他心里的话放出来。她说不想和他分开。不是夜里的撒娇,不是身体之后含混的“喜欢”,而是在研究生申请资料、直博项目、奖学金和未来规划中间,很清醒地说不想分开。

    林承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卑微。因为他明明还在疼,却因为这句话几乎立刻想原谅她。

    “你真的不想分开?”他问。

    瞿蕴灵抬头看他,眼睛还湿着,却很亮。

    “当然不想。”

    她回答得太快,快到像完全没有犹豫。林承佑看着她,竟然一时无法判断,这到底是她这一刻的真心,还是她又一次为了留住他而给出的答案。可他太想相信了,于是那点怀疑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

    瞿蕴灵把其中一个项目的网页打印页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导师简介。

    “你看这个教授,做的是农田水分监测和自动化灌溉。你之前不是说过,台湾很多农民其实很需要更省力的设备吗?如果你做这个,真的很适合。你可以在 statement 里写云林的农业背景,写你为什么关心小农户和技术可及性,这会很有说服力。”

    林承佑怔怔看着那几行英文,云林的农业背景、小农户、技术可及性。

    这些原本是他生活里灰扑扑的东西,是父母的田、抵押出去的房地、母亲早上煎的蛋、父亲沉默下田的背影。瞿蕴灵却能把它们整理成申请材料里的优势,变成一个未来教授可能会感兴趣的叙事。

    她总是有这种能力,把人身上沉重的部分重新命名,让它看起来像一种可以被看见、被认可、被带往更远地方的价值。

    他不知道这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利用。

    那时的他还没有足够成熟,分辨不清。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她从餐馆后厨、食堂排班和自卑里拉出来了一点。她不是只把他当一个打工的男孩,不是只在夜里需要他的身体,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他的未来。她看见了他可以往上走,看见了他也能读博士,看见了他不只是“以前农学院的同学”。

    可为什么这些看见,总是发生在没有别人的时候?

    林承佑低头看资料,忽然问:“如果我真的申请上直博,你会跟你朋友说吗?”

    瞿蕴灵怔了一下:“说什么?”

    “说我是你男朋友。”

    空气安静下来,这一次,瞿蕴灵没有立刻用笑遮过去。也许是因为刚才他们已经绕过太多次,也许是因为那些资料摊在桌上,她自己也知道,再把话说得太虚,会显得很难看。

    她低头看着文件夹边缘,过了几秒才说:“如果我们去了新的地方,我会的。”

    “新的地方?”

    “嗯。”她抬头看他,像终于找到一个她能承受的承诺,“等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现在这些人,重新开始。我会。”

    林承佑看着她,没有立刻说好。

    这个承诺依然绕开了现在。它把他想要的承认推到了未来,推到一个还没有录取、没有搬家、没有发生的地方。可是和从前相比,它已经具体得多了。至少她没有再说“很复杂”,没有再说“没必要”,没有再用亲吻堵住他的问题。她给出了一个条件,也给出了一个可能的时间点。

    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林承佑知道这也许不够。可是那时的他,太需要一个可以支撑自己的“以后”。

    他低头看着那些直博项目资料,忽然想,如果真的能申上,如果真的有钱读,如果真的能和她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新地方,也许他就不必再做餐馆里那个被她叫作“以前同学”的服务生了。

    也许到时候,他会是她身边的人。

    瞿蕴灵见他没有拒绝,便又往他身边靠近一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他的手背上。

    “你不要再只想着打工了。”她轻声说,“你应该申请。你可以的。”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谈餐馆。林承佑陪她坐到很晚,把那几个直博项目一个个看过去。他们讨论申请截止日期,讨论他的简历怎么写,讨论他是否应该补一段研究经历,讨论给教授发邮件时要不要提云林的农业背景。

    瞿蕴灵越讲越兴奋,甚至拿出电脑建了一个表格,把学校、项目、导师、funding、地理距离和申请难度分栏列出来。

    她做这些事时太漂亮了,不是外表上的漂亮,而是那种能把混乱未来整理成可执行步骤的漂亮。林承佑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形的表格,心里又一次生出那种危险的依赖感。她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许可以不只是忍耐、打工和把委屈咽下去。她让他觉得自己也值得申请更好的路。

    他甚至开始忘记,中午在餐厅里,他站在她桌边,听见她对学弟学妹说“以前农学院的同学”时,自己有多难堪。

    不是完全忘记,而是那份难堪被她铺开的未来暂时盖住了。

    **

    中午太阳升到正上方时,田里已经热得像一口慢慢烧开的锅。

    林承佑跟着父亲在田边忙了一个上午,先清水沟,又把边上淤着的草和泥铲开。云林的阳光不像美国冬天那种干冷的白,它是实实在在压在皮肤上的热,晒得人后颈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进衣领里。林国雄话不多,弯腰干活时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只偶尔抬手擦汗,指一下哪里还要清。林承佑跟着做,手上重新沾了泥,肩背也慢慢酸起来。

    他很久没有这样下田了,在美国那些年,他做过草坪工,做过食堂工,也给餐馆送过外卖,可那都不是家里的田。这里的泥土气味、沟渠宽度、田埂踩下去时微微塌陷的感觉,都是他小时候熟悉的。熟悉得让人难过,也让人安静。

    王玉兰快十二点时来田边喊他们吃饭。她骑着机车过来,篮子里放着便当盒和一壶凉茶,远远就骂林国雄:“太阳这么大还不回来,你是要把儿子晒成人干是不是?”

    林国雄把锄头往田埂边一靠,没有回嘴,只说:“做完这点。”

    “做完这点,做完那点,你这辈子哪一点做完过?”王玉兰瞪他,又转头看儿子,“承佑,过来喝水啦,脸都晒红了。”

    林承佑摘下草帽,坐到田边树影下,接过母亲递来的凉茶。茶有点苦,带着青草味,喝下去却舒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都是泥,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王玉兰把便当盒打开,里面是白饭、炒青菜、煎鱼和早上剩下的卤豆干。父亲坐在旁边,沉默地吃饭,像天地之间没有比吃完这顿饭、下午继续干活更要紧的事。

    林承佑本来也想不看手机。

    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上午,震得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隔着布料敲他的腿。吃到一半,他到底还是拿出来看了一眼。

    网络上还在追问。

    他的那句“我不是她演讲背后的幽灵”已经被转发到到处都是,底下新楼又盖了几千层。有人开始整理时间线,有人试图从公开资料里对上他和瞿蕴灵的本科、研究生院校,有人问得越来越具体,也有人开始发现事情并不像最初想象的那样简单。

    一个高赞提问顶在最上面。

    @时间线整理员:

    所以你当年是和她同居了六年吗?本科四年加研究生两年,全程住一起?

    林承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很久。

    王玉兰瞥了他一眼:“又在看喔?”

    “看一下。”他说。

    “吃饭先吃饭。”

    “嗯。”

    他低头,还是回了。

    林承佑回复:

    是。基本上是。

    这条回复一发出去,底下立刻炸开。

    @瓜田里的猹:

    六年同居???那已经不是暧昧了吧?

    @理性吃瓜中心:

    如果同居六年还公开说没对象,这个就很难看了。

    @北美租房好贵:

    等一下,重点来了。她让你付了六年房租?

    林承佑看着这个问题,忽然有点说不出的讽刺。

    他知道网友为什么问。因为在许多人的想象里,一段不对等关系里最容易被抓住的证据就是钱。谁付钱,谁占便宜,谁被剥削,谁欠谁。可是他和瞿蕴灵的问题从来不是那么简单。她确实没有在钱上亏待过他。恰恰相反,她在物质上对他太好了,好到他后来每次想说自己受伤,都先要替她解释一句:她不是没有对我好过。

    他打字:

    林承佑回复:

    钱全是她出的。我没出一分钱。

    这条回复比上一条炸得更厉害。

    @啊这反转了:

    她全出房租?那这不是包养吗?

    @不要乱用词:

    别乱讲。重点不是谁出钱,重点是关系承认和权力不对等。

    @吃瓜不带脑:

    所以你住她的、用她的,现在出来骂她?

    @夜里限定不是爱:

    楼上别偷换概念。物质供养不等于可以白天否认人。很多控制关系就是“我给你很多,所以你不能抱怨”。

    @一个前留学生:

    我懂这个。对方出钱会让你更难开口,因为你会觉得自己没资格委屈。

    新的问题又顶上来。

    @时间线真的乱:

    后来你们不是毕业后异校了吗?如果她读她的研究生,你读你的 PhD,不在一个学校,还怎么同居?

    林承佑夹了一口饭,却半天没咽下去。

    田边风很热,吹过来时带着泥土和水草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田,父亲正低头吃饭,像完全不关心他手机里世界怎样翻涌。母亲则一直用余光看他,想骂他,又忍住了。

    林承佑低头回复:

    林承佑回复:

    对,毕业后异校。她为了怕我直博消耗精力,特地把房子租在了我的学校附近。她自己的学校开车过去大概一小时二十分钟,她每天开车过来看我。

    这一次,评论区短暂地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不是没人回,而是很多人显然被这句话弄得重新整理了一遍判断。

    很快,新楼又刷起来。

    @这也太复杂了:

    每天开一小时二十分钟去看你???那她确实很在乎你吧。

    @别急着洗:

    在乎是真的,控制也可能是真的。人不是非黑即白。

    @北美开车人:

    每天单程一小时二十分钟很夸张欸。她图什么?

    @留学情感观察: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吧。她不是单纯冷暴力,她是私下投入很多,公开继续否认。这样受害者更难走。

    @我有点混乱:

    所以她一边出房租,一边每天开车去看你,一边不承认你?这是什么高配版夜间限定?

    @别把钱当免罪牌:

    她付钱、开车、照顾他,都不能抵消“长期把人藏起来”的伤害。

    @但也不能只听一边:

    等瞿博士回应吧。现在信息越多越像复杂亲密关系,不像单纯恶人。

    林承佑看着“复杂亲密关系”几个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复杂”。瞿蕴灵以前也总是这样说,事情很复杂、身份很复杂、未来很复杂,公开关系会让很多东西变得复杂。

    复杂这个词太好用了。它可以把一个人的犹豫包装成成熟,把逃避包装成谨慎,把伤害包装成不得已。

    又有人问:

    @所以她到底爱不爱你:

    她都做到这样了,你觉得她爱你吗?

    林承佑看着这个问题,久久没有回复。

    王玉兰把筷子往便当盒上一搁:“你到底吃不吃?饭都冷了。”

    林承佑把手机稍微放低:“吃。”

    “你爸一早就讲了,手机不要一直看。”

    林国雄这时才抬头,声音平平地说:“下午太阳更大,吃完休息十分钟。”

    王玉兰瞪他:“你就只会讲下田。”

    林国雄沉默了一下,说:“看手机不会比较好。”

    林承佑低头笑了笑:“知道了。”

    可他还是在锁屏前,回了最后一条。

    林承佑回复:

    我相信她爱过我。但她爱的方式里,始终没有让我在人前站起来的位置。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锁了。王玉兰看见他终于放下手机,才把另一块煎鱼夹到他碗里:“吃。下午跟你爸去田里,不要再想那些。”

    林承佑看着碗里的鱼,低声说:“妈,她以前真的对我很好。”

    王玉兰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那又怎样”,也没有像网上那些人一样急着判断谁对谁错。她只是看着儿子晒红的脸、眼下的疲惫和握筷子时有些用力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你好过的人,也可能让你很痛。这个妈知道。”

    林承佑的喉咙忽然堵住。

    林国雄扒完最后一口饭,把便当盒盖上,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痛就回来。回来就吃饭,做事。慢慢就会比较像个人。”

    王玉兰气得拍他一下:“什么叫比较像个人?你会不会讲话?”

    林国雄皱眉,像不知道自己哪里讲错。林承佑却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父亲说话粗笨,可他听懂了。

    痛的时候,人会不像人。会只剩下一团记忆、一团羞耻、一团不甘心。回来吃饭,回来做事,回来流汗,不是治愈的全部,却至少能让他一点一点回到自己身体里。

    手机在旁边又震了几下,这次林承佑没有拿起来。

    他把饭吃完,喝了口凉茶,站起身时,后背的汗已经被风吹得半干。林国雄拿起锄头往田里走,王玉兰在后面喊他们下午不要晒太久。

    林承佑戴上草帽,跟着父亲下田。田埂上很窄,他走得慢而稳。泥土只在太阳下发热,水沟只需要被清开,田里的草只会继续长。

    本科毕业后,他们真的一起去了南部。

    那是一个农业大州,夏天热得漫长,大片农田铺到高速公路两侧,看不到尽头。和他们本科所在的城市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更宽、更平、更实用。校区之间隔着高速、加油站、农机店、仓库和大片实验田,空气里常常有青草、泥土、机油和晒热柏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林承佑第一次坐车经过那些被灌溉系统切得整整齐齐的田地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里真的很适合做农业工程。”

    瞿蕴灵听见这句话,像终于验证了自己当初做的那些表格没有白费,很得意地笑了一下。

    林承佑成功申请到了直博项目。学费全免,有 stipend,也有助研岗位。录取邮件来的那天,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像不太相信那串英文真的属于自己。瞿蕴灵比他还激动,抱着他在公寓里转了半圈,嘴里一直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她甚至比他更快进入状态,把导师、实验室、课程、奖学金发放日期和城市租房分布又重新整理了一遍,仿佛这个录取不是把林承佑从本科带进博士阶段,而是把他们两个人从那所旧大学里一起带了出来。

    瞿蕴灵自己则读了研究生。她的方向没有变,仍然是土壤、农作物、岛屿住民的生存与人权。只是到了新的学校,她的表达更成熟,材料也更扎实。

    她不再只是本科时期那个会在 TED 社团里把观点讲得漂亮的女学生,而开始真正进入学术训练。她会把夏威夷甘蔗种植园、冲绳中南部土地利用、台湾粮食进口依赖这些内容放在同一套框架里分析,也会从土壤质量、农业结构、殖民历史、军事占地和基本生存权之间寻找联系。她依然能说会道,但已经不只是会说。

    她读文献很快,写作也狠,开会时三两句话就能把自己的问题意识讲清楚,因此很快被导师和项目里的教授注意到。

    甚至不到第一学年结束,她已经开始认真考虑硕转博。

    这件事让林承佑有点替她高兴,也有点替自己难过。高兴是因为她确实厉害,她本来就应该往上走;难过则更隐秘,因为他发现自己即使站在博士项目里,仍然每天都像被追赶。瞿蕴灵在新的学院里如鱼得水,导师欣赏她,课上同学愿意听她讲话,研讨会后常有人围上来继续讨论。她好像天生适应那种需要表达、组织、解释和被看见的环境。林承佑却不同。博士生活对他来说不是光环,而是压力,是每周读不完的论文、调不完的代码、做不完的实验和写不完的进度报告。

    他的博导能力很强,资源也硬。实验室有经费,有设备,有和企业合作的项目,学生毕业后去向都不错。可那位教授也是出了名的会压榨人。林承佑刚进组没多久,就被塞进一个农业自动化设备优化项目里,白天上课,晚上做实验,周末还要去农场采集数据。教授邮件回得很快,也回得很冷。数据慢了,被批;图表不够清楚,被批;会议上回答问题迟疑,也会被当着全组的面指出来,说他缺乏博士生该有的主动性。

    林承佑一开始还努力解释,说自己刚入组,很多东西还在熟悉。教授听完只是看他一眼,说:“That is not an excuse.”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一点。瞿蕴灵还没回来,她的学校离这里开车要一小时二十分钟。桌上有她早晨出门前放好的便签,提醒他冰箱里有汤,热了再喝。林承佑把汤倒进锅里,站在灶台前等它一点点冒热气,忽然觉得自己累得连难过都没有力气。

    瞿蕴灵把公寓租在了他的学校附近。

    这件事是她坚持的。原本按理说,他们应该租在两校中间,这样谁都不至于太累。可瞿蕴灵看完林承佑的直博课表、实验室位置和未来可能的农场通勤后,直接否定了中间方案。她说直博第一年最要紧,他不能每天在路上消耗。她自己的研究生课程虽然也忙,但更多是读书、讨论、写作和田野准备,至少时间安排上比他灵活一点。最后,她定下了这间离林承佑实验楼步行只要十五分钟的公寓。

    “你每天走路去学校就好。”签租约那天,她把钥匙放进他掌心里,语气轻快,“省下来的时间拿来睡觉。”

    林承佑当时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他知道这对她很不方便。她每天开车去自己的学校,单程一小时二十分钟,路上如果堵车或者下雨,时间只会更长。南部的高速开起来枯燥又累,夜里更是黑得几乎只剩车灯和路牌。可她像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说自己开车还可以听 podcast,听文献综述,听夏威夷原住民权利相关的访谈,正好学习。

    她是真的能吃苦,这点林承佑不能否认。

    有几次她晚上 seminar 拖得太晚,或者第二天一早还要在自己学校见导师,实在赶不回他们租的公寓,就在车里凑合一夜。她会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相对安全的停车场,座椅往后放,身上盖一件薄毯,天亮后去学院洗手间简单整理,再买一杯咖啡进教室。第一次林承佑知道这件事时,整个人都急了,电话里声音都变了。

    “你为什么不回家?”

    瞿蕴灵在那边笑,声音还有点困:“太晚了,开回来我怕危险。”

    “那你去住酒店啊。”

    “住酒店很贵欸。”

    “你以前买一堆耳环的时候怎么不嫌贵?”

    她被他气笑:“你现在还会顶嘴了。”

    林承佑握着手机,心里又急又酸:“你不要睡车里,很危险。”

    瞿蕴灵沉默了一下,声音放软:“承佑,你那天凌晨两点还在实验室。我如果回来,早上五点又要开回去,你肯定也睡不好。算了嘛,我在车里睡一下没事,只要你能休息好就行。”

    这句话让林承佑在电话这头彻底说不出话。

    她就是有这种本事。前一秒让他觉得荒唐,下一秒又让他觉得自己被她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她可以在人前迟疑、回避、把关系说得模糊,却也可以在现实生活里把便利让给他,把房子租到他学校附近,把自己每天放进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里,甚至在赶不回家的夜里缩在车里睡觉。

    这样一个人,你要怎么简单地说她不爱你?

    博士第一年,他过得很狼狈。教授要求高,实验进度压得紧,课业又难。他有时从实验农场回来,裤脚全是泥,手上有机油味,背包里还塞着没看完的论文。瞿蕴灵如果在家,会立刻把他赶去洗澡,再把晚饭热好。

    她做饭的手艺并不算特别好,但愿意学。麻油鸡、卤rou饭、番茄炒蛋、葱油拌面、简单的炒青菜,轮着来。她也会买台湾米酒、黑麻油、酱油膏和他习惯的米,说不能让云林男孩在南部农业大州吃得像难民。

    林承佑每次听她这样讲,都会笑,那些夜晚又显得很像生活。她在餐桌对面翻自己的文献,他在另一边处理实验数据。两个人偶尔抬头说一句话,又各自低头继续忙。她会抱怨自己的理论课同学太爱堆术语,说一个很简单的粮食问题硬要绕三层概念;他会吐槽自己的导师上午刚要求重做模型,下午又问为什么进度慢。瞿蕴灵听了会皱眉,说这个教授是不是有病。林承佑说他能力很强。她说能力强也不能这样压榨人。林承佑就笑,说你现在很像工会代表。

    “我本来就关心人权。”她理直气壮。

    “那我呢?”他有时会半开玩笑地问,“直博生算不算人?”

    瞿蕴灵会从文献后面抬起眼,很认真地点头:“算。尤其是我的直博生。”

    这种话让林承佑很没出息地心软,他知道“我的直博生”这个称呼带着一点玩笑,也带着一点她习惯性的占有。可在那些被导师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日子里,他确实需要这样一句话。需要有人在他凌晨回家时给他留灯,给他热汤,说他不是废物,不是进度落后,不是不够主动,而只是太累了。

    瞿蕴灵也在往上走,她研究生第一年写的一篇关于夏威夷甘蔗种植园与原住民食物系统断裂的小论文被一个小型学术会议接收,第二年又开始做台湾农产品进口依赖和岛屿安全的比较研究。她的导师越来越明确地建议她硕转博,说她的问题意识清楚,跨学科能力强,未来很有可能做出独立方向。

    瞿蕴灵表面上说还要考虑,实际上已经开始准备材料。她总是在夜里和林承佑讨论,说如果她硕转博成功,之后就能把这个方向做得更系统。

    林承佑当然支持她。只是偶尔,当她讲起自己的导师多赏识她,讲起同学们讨论她的研究,讲起会议上有人主动来问她关于台湾和冲绳的比较,他心里也会掠过一丝很轻的刺。不是嫉妒她成功,而是他发现,她越走越能被人看见。

    而他越往博士深处走,越觉得自己像被埋进数据、设备、导师压力和她安排好的公寓里。她在她的学校里是瞿蕴灵,是那个做岛屿住民生存与人权的研究生;他在他的学校里是被导师批得抬不起头的 PhD student,是实验室里经常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他们同居的关系,在新的地方仍然没有真正公开。

    这次瞿蕴灵的理由变了。她说他们在不同学校,没必要特地解释;她说研究生圈子更复杂,关系公开后导师、同学都会有很多猜测;她说林承佑第一年直博压力太大,不适合被无关社交消耗;她说自己每天开车来回,本来就已经很明显关心他,何必非要一个标签。

    林承佑有时听着这些话,心里会冷一下。可是很快,她又会在凌晨一点从自己学校开回来,只因为他那天被导师当众批评,电话里声音不对。她会进门时带着一身夜路的冷气,连妆都没卸,就先抱住他。她会说:“没事,承佑,没事。你已经很努力了。那个教授说话难听,不代表你不好。”她会陪他坐到凌晨三点,帮他把导师要求修改的图表一点点重做,第二天早上六点再爬起来开车去自己的学校上课。

    这样的时候,林承佑又觉得,名分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至少她真的来了,她每天开那么远的车来,租房子也选在他这边,甚至为了他的休息牺牲自己的便利。她没有让他出一分钱房租,没有要求他承担她的通勤成本,也没有因为自己越来越受导师赏识就嫌弃他狼狈。她会在他快崩溃的时候把他捞回来。

    可是问题就藏在这里。瞿蕴灵越对他好,林承佑越无法质问她。

    因为每一次质问都像忘恩负义。她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他还要什么?她每天开一小时二十分钟来看他,他还计较她没有在朋友圈发合照?她替他改 statement、找直博项目、租房、做饭、夜里赶回来抱他,他还要问她为什么不说自己有男朋友?

    他甚至开始替她惩罚自己,觉得自己太贪心,太脆弱,太不懂得珍惜。

    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被压下去就消失。有一次,瞿蕴灵的研究生项目举办聚会,她带着林承佑去了。那天他刚从实验室出来,穿得很普通,头发也没怎么整理。瞿蕴灵在路上还给他理了理领口,说别这么紧张,他们都很好相处。到了现场,她向别人介绍他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This is Lin, he is doing a PhD in agricultural engineering nearby.”

    林承佑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塑料杯装的啤酒,忽然觉得胸口某个旧地方又疼了一下。

    可是那天晚上回去时,她太累了。开车开到一半差点犯困,林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