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搭桥牵线
第204章 搭桥牵线
那碗味道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心神不宁而有些煮过头了的面条,还没在胃里完全落定,搁在米白色餐桌上的手机,屏幕又倏然亮起,紧接着便是一阵短促而清晰的震动。 “嗡——” 不是银行短信那种沉闷单调的“叮”,而是微信消息特有的、带着一点弹跳感的提示音,在清晨刚刚恢复宁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我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头那根刚刚因为早餐和阳光而稍显松弛的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动,“铮”地发出一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坐在对面的王明宇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椅背,另一只手刷着手机屏幕。听到震动声,他抬眼朝我这边瞥来,目光扫过我瞬间僵住的手和微微变化的脸色,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的询问,但那了然之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更幽深的东西。 我放下筷子,竹制的筷子落在瓷碗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手指伸向手机,指尖在触碰到冰凉屏幕的瞬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从面碗上沾染的微温。拿起,解锁。 屏幕亮起,主界面还停留在我刚才回复银行短信的页面。一条新的消息提示,赫然显示在顶端。发信人的备注,是那个不久前才存入通讯录、被我刻意用全称和单位标注的名字——**李主任(市XX局)**。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紧,然后猛地向下一沉。 点开。 消息不长,措辞甚至称得上客气,还带着一种超出公事公办的、略显亲近的语调: “林设计师,早上好。关于上次提到的那个文化中心项目,有些细节想当面和你探讨一下。不知你今天上午是否方便?我大概十点左右过来你事务所拜访,你看可以吗?” 李主任。 文化中心项目。 当面探讨。上门拜访。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串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瞬间将早晨厨房里那点氤氲的水汽、背后温存的拥抱、甚至是王明宇那句意味不明的“贤惠”所带来的、虚假得如同肥皂泡般的“温馨”与“日常感”,焚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脑海里,根本不受控制地、自动播放起昨晚那些破碎而清晰的画面——奢华套房里弥漫的香氛和水汽,按摩浴缸里漂浮的玫瑰花瓣,田书记闭目养神时松弛的后背,我跪在冰冷湿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卖力又“热情”地为他搓澡时,手臂的酸软和脸上的强笑……还有最后,田书记拿起手机,漫不经心递过来时说的那句“以后有事可以找他”,以及王明宇在激烈性爱后,伏在我耳边,用那种沙哑的、带着事不关己般平静的口吻说出的——“田书记那里,也算是‘好了’”。 好了。 原来“好了”的后续,在这里等着我呢。 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有效”。 李主任,市XX局手握实权的中层,那个能让无数设计公司挤破头、油水丰厚又极具影响力的文化中心项目的关键决策人之一。之前王明宇为了搭上这条线,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赔了多少笑脸,送了多少不痛不痒的“心意”,也仅仅只换来了几次不咸不淡的会面,连项目边角都没摸到。而昨晚之后……仅仅隔了一个混乱的夜晚和一个仓促的清晨,对方就主动地、客气地、甚至带着点“礼贤下士”意味地,提出了上门拜访。 拜访我。林晚。一个毕业没多久、事务所刚刚起步、在业内几乎没有任何名气和资历的年轻女设计师。 凭什么? 答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气。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不是惊喜,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混杂着冰碴的荒谬感,一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一种被明码标价、用途清晰的屈辱,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无比唾弃和悲哀的——“果然如此”。 看,没白给田书记睡。 这个赤裸到残忍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窜出来,狠狠咬了一口。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头,我下意识地咬紧牙关,握紧了掌心的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皮肤,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下了那股生理上的不适。 餐桌对面,王明宇已经将我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开口追问,只是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交叠放在桌沿,目光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近乎残忍的审视,落在我微微发白的脸上和紧握手机的手上。他的嘴角,甚至几不可查地向上勾了勾,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甚至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令人心寒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由他亲手打磨、上油、然后推向特定买家的精美商品,刚刚收到了第一份积极的“市场反馈”。 我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叶,带着餐厅里残留的面条和香油味道,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混乱。我极力压下喉咙口的堵塞感和眼底可能泛起的任何不该有的湿意,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的语气必须拿捏得极其精准——恭敬,热情,体现对前辈和领导的尊重,又要透露出适当的自信和惊喜,绝不能显得过分卑微或急不可耐,那会掉价,也会让人看轻。 “李主任您好!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我今天上午都在事务所,随时恭候您大驾光临。地址是XX路XX号XX大厦A座1806室。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资料吗?” 检查一遍,确保措辞无误,点击发送。 绿色的气泡瞬间弹出,悬在对话框里。 然后,我放下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抬起头,迎向王明宇的目光。脸上的肌rou有些僵硬,但我努力调动它们,试图挤出一个看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工作来了”的郑重表情,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像糊了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糖壳。 “是……李主任。” 我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若是仔细分辨,能听出底下那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和紧绷,“他说……上午十点左右,过来事务所聊聊文化中心项目的事。” “嗯。” 王明宇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绕过餐桌,不疾不徐地走到我身后。然后,一双温热宽厚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不是温柔的按摩,更像是某种带有掌控意味的按压。“好事。”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气息拂动我头顶的发丝,“好好把握。” 好好把握。 这四个字,像四颗沉重的石子,砸进我心里那片已经浑浊不堪的泥潭。把握什么?是用我熬夜画出的设计图纸,用我对空间和光影的理解,用我作为“林设计师”那点微薄但真实存在的专业素养?还是用我这具刚刚被“使用”过、因此才换来了这次“敲门砖”的、年轻美丽的身体?用我此刻身上这套廉价的热裤背心之下,那些可能还未完全消退的、属于他和田书记的痕迹? 我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僵硬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 “我……我吃好了。” 我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木质椅腿在地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动作太急,甚至不小心碰掉了桌边一张折叠好的纸巾,它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我也无暇顾及。“先去事务所准备一下。” 说完,不等他回应,我便端着碗筷近乎逃也似的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水槽,胡乱将碗碟放进去,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然后,我抓起扔在沙发上的小挎包,快步走向玄关,弯腰去穿早上脱在那里的高跟鞋。 “晚晚。”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在空旷的客厅里带着一点回响。 我背对着他,正在费力地将脚塞进那双细跟的鞋子里,闻言动作猛地一顿,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打扮得……专业点。”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语调平缓,却意有所指,“李主任是文化人,搞艺术的,眼光高,欣赏的是真正有才华、有气质的。” 专业点。 我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浅蓝色的紧身热裤,将臀部包裹得滚圆挺翘,裤腿短得几乎到了腿根;纯白色的棉质小背心,柔软贴身,勾勒出胸前饱满的曲线,领口不高,露出一片肌肤和锁骨,上面或许还有昨夜留下的、淡淡的红痕。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只有清晨潦草的洗漱,未施粉黛。 清新?活力?或许在某个特定时刻、特定的人眼里,是可爱的,是诱人的。 但在一位前来“探讨项目”的、位高权重的“文化人”李主任面前,这身装扮,无疑显得轻佻、廉价,甚至……带有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早上我穿上它时,那种自嘲的、“伪装少女”的心态,在此刻王明宇这句“提醒”下,变得无比讽刺和难堪。仿佛我那些小心思,在他眼中根本无所遁形,而他,正在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提醒我认清自己的“角色”和即将面对的“场合”。 “知道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迅速将另一只脚也套进高跟鞋,系好踝带,站起身。鞋跟很高,瞬间拔高了身形,也让腰臀的曲线更加突出。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甚至忘了像往常一样说一声“我走了”。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将那弥漫着面条味、阳光和复杂男人气息的空间彻底隔绝。 电梯还在这一层,金属门光滑如镜。我走进去,按下下行键。门缓缓合拢,镜面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年轻,高挑,热裤下的双腿笔直修长,皮肤白得晃眼,白色背心清爽,长发微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更深邃的、近乎空洞的麻木。这副样子,走在街上或许会吸引不少目光,但绝不是一个即将与重要客户会面的“林设计师”该有的模样。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脑海中纷乱如麻的思绪。 驱车前往事务所的路上,时间还早,街道刚刚苏醒。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透过车前窗,暖洋洋地照在我的手背和脸上。电台里女主播用甜美的嗓音播报着路况和轻快的晨间音乐,车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步履匆匆的行人。整个世界看起来忙碌而充满希望,遵循着既定的、光明的秩序运转。 只有我知道,我正驾驶着这辆用身体和秘密换来的、还算不错的车,驶向一个由昨晚那场龌龊交易直接开启的“机遇”。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非但没有随着距离拉远而消散,反而像潮湿角落里疯长的藤蔓,越发紧密地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那是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的紧张和抗拒,是对自身处境的厌恶和悲哀,是对那一百万“酬劳”所代表的冰冷事实的清醒认知……但与此同时,一股同样无法忽视的、属于猎食者本能的冰冷算计,也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悄然抬头,蠢蠢欲动。 李主任主动上门,姿态客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无数人觊觎的文化中心项目,我的事务所至少已经拿到了入场券,甚至是贵宾席的邀请函。这意味着,只要后续“把握”得当,我的事业将迎来一个巨大的、足以改变命运的跳板。名声,地位,金钱,资源……这些曾经作为林涛时遥不可及的东西,似乎正随着李主任的这条微信,变得触手可及。 没白给田书记睡。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这一次,少了些尖锐的疼痛,多了几分麻木的、甚至带着点堕落快意的“务实”。 是啊,没白睡。看,效果立竿见影,堪比最精准的投资。王明宇那一百万,是“货款”和“奖金”,而李主任的主动上门,才是那场身体贿赂真正开始产生“利息”和“分红”的时刻。这笔“买卖”,从投资回报率来看,似乎高得惊人。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紧紧攥着方向盘柔软的真皮包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胃里那碗面条似乎又开始翻搅。 车子缓缓停在我租下的那栋写字楼地下车库。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微的声响,和我的呼吸声。 片刻后,我伸手拿过副驾驶座上的化妆包和那个装着备用衣物的纸袋。 对着上方的遮阳板镜子,我打开化妆包。先是用吸油纸按了按额头和鼻翼,然后拿出粉底液,一点点仔细地涂抹在脸上,遮盖掉熬夜和情绪波动带来的苍白与暗沉,重新营造出白皙均匀的肤色。腮红选了最自然的杏色,轻轻扫在颧骨,提升气色。眼影用了大地色系,勾勒出深邃的眼窝,眼线笔细细描画,在眼尾处微微上扬,让眼睛显得更大、更有神,也平添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睫毛膏小心翼翼地刷上,根根分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旋开那支豆沙色的口红,对着镜子,一点点均匀地涂满唇瓣。豆沙色温柔、知性,不张扬,却足够提亮整张脸,显得既有亲和力,又不失专业感。 妆容完成。镜子里的人,瞬间褪去了清晨的慵懒和少女的青涩,眉眼精致,气质沉静,俨然一位注重形象、品味不俗的职场女性。 然后,我脱下身上那套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热裤和背心。车内空间狭小,动作有些局促。冰凉的空气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我快速从纸袋里拿出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行头——一件质地精良、剪裁极其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外套,同色系的及膝一步裙,一件浅杏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处有精致的飘带设计。还有一双裸色的尖头低跟鞋,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真丝衬衫滑过皮肤,冰凉柔滑。西装外套穿上,肩膀的垫肩设计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头肩比,腰线收得服帖,将身材曲线含蓄而优雅地展现出来。一步裙包裹住臀部和大腿,长度及膝,既端庄又不失女性韵味。穿上低跟鞋,身高优势依旧,但走起路来会比细高跟更稳,也更有专业感。最后,戴上那对珍珠耳钉,细微的光泽在耳垂闪动。 我再次看向遮阳板镜子。 镜中的女人,与几分钟前判若两人。干练,优雅,气质温婉中带着不容忽视的专业气场。米白色和浅杏色的搭配清爽又高级,珍珠耳钉点缀得恰到好处。长发被我重新梳理,在脑后低低地绾了一个松散的髻,额前和耳边留下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柔和了面部线条,也添了几分随性和女人味。 纯情,又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妩媚。专业,却又不失女性特有的柔软。 这就是我需要呈现给李主任的“林设计师”。 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车库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哒、哒”声。我挺直脊背,收紧小腹,让步伐显得从容而自信。手里拿着配套的米白色手拿包,里面装着名片、设计稿平板和一些必要的资料。 走进写字楼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我修长挺拔的身影和一丝不苟的着装。前台小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熟悉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电梯上行,金属墙壁光滑如镜。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无懈可击的职业女性,心里的感觉却古怪到了极点。 像是在一片污浊的泥沼中,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踩着一块块用不堪和交易换来的、金光闪闪的浮板,朝着一个灯火辉煌、人人向往的舞台走去。脚下的泥泞是真实的,肮脏的,冰冷的。但舞台上的灯光、掌声、鲜花、还有那象征成功和地位的一切,却也实实在在的,散发着诱人的、暖热的光。 没白给田书记睡。 我对着电梯镜面里那个妆容精致、气质出众的女人,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仪容——鬓发是否整齐,口红有没有涂出界,珍珠耳钉是否戴好。然后,我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放松了嘴角僵硬的肌rou,努力牵动脸颊,对着镜子,缓缓地、展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带着适度热情与自信的职业微笑。 镜子里的人,眼波清澈,笑容温婉,唇色诱人,既有年轻设计师的朝气与灵动,又透着一股经过世事打磨后的沉静与妥帖。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天真,糅合着一丝丝精心计算过的妖娆。 一个完美的、等待被“赏识”和“探讨”的猎物,或者说……合作伙伴? 电梯发出“叮”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金属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十八楼到了。 我的小型设计事务所,“林晚设计工作室”的铜牌,就在走廊尽头,安静地悬挂在磨砂玻璃门上。 而李主任,大概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要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电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出清晰而坚定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