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尸体
1.1尸体
夜间十点。 高山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吧。” 千田看了眼墙上的钟,嘴角抽了抽:“还有几分钟就下班了。” “下班?”高山站起来,把警服外套往身上套,“这个词我早就从字典里抠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 又是那种鸡毛蒜皮的纠纷吧?为什么人们就不能各退一步呢?非要闹到报警,让我们这些警察跟在后面擦屁股。说实话,高山也想报警,举报这份没完没了劳心劳力不讨好的破工作。 两人走出去,夜风带着燥热扑面而来。 便利店的灯光在街角投下一小片惨白,居酒屋的门帘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几个喝得微醺的上班族勾肩搭背地走过,笑声渐渐远去。 现场围了一圈人,在这个点算是不小的热闹。 “让一让,让一让。”千田拨开人群,声音里带着例行公事的疲惫。 高山跟在后面,视线越过围观者的肩膀落在地上。 一个身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半跪着,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看上去年纪并不大。 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妈正死死拽着他的袖子。 “警察来了!”大妈嗓门洪亮,震得高山的太阳xue突突直跳,“就是他,撞了人不道歉。啧啧啧,还反过来装可怜呢!” 高山迅速扫了一眼现场。大妈站得笔直,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被撞了的样子。倒是那个年轻男人,抖得跟筛糠似的,短裤下裸露的膝盖压着粗糙的路面,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 “您先消消气。”高山脸上堆起那种职业性的谄媚笑容,凑到大妈跟前,“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您先松松手——” “松手?一松手他就想跑!”大妈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千田负责疏散围观人群。 高山一边安抚大妈,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那个年轻人。他始终低垂着头,身体的抖动几乎停不下来。 不正常。 这个念头从高山的脑海里冒出来。 “您先跟我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高山把大妈引到一边,声音放得更柔和。 大妈终于松开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事情经过。高山分出三成注意力去听,剩下的全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人群渐渐散去,街道恢复了夜晚该有的安静。那个年轻人嘴里的咕哝声终于显露出来,断断续续的,仿佛梦呓。 “死人…不是我…死人…不要过来啊啊啊!” 高山和千田对视了一眼。 千田立刻会意,把那个半跪着的年轻人扶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千田身上,眼睛空洞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唇依旧无声地翕动。 “喂,没事吧?”千田拍了拍他的脸。 年轻人像被惊醒一样,猛地抬头,眼珠转了转,终于有了焦距。 “我……”他张了张嘴。 高山让大妈稍等,走过去盘问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柞木南。” “多大了?” “十九。” “撞了人知道吗?” 柞木南点点头,眼神又开始飘忽,嘴唇抖了抖,却没再说话。 调解的过程乏善可陈。大妈骂骂咧咧地数落了一通现在的年轻人如何不行,柞木南低着头道歉,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最后大妈摆摆手:“行了行了,懒得跟你们计较”,话是这么说,临走却前还不忘抛下一句“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柞木南也准备离开。 “等等。”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柞木南整个人僵在原地。 高山走近两步,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你是不是还碰到别的事情了?” “没、没有。” 千田从另一边绕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柞木南夹在中间。 “你刚才一直在念叨什么死人,怎么回事?”千田的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温和了。 柞木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神在高山和千田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要说出来吗? 那个独栋的房子,门锁毫不费劲就撬开了,他进去前还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爸妈断了他的生活费,他又没有工作,所以才想试试的……室内很暗,他不敢开灯,只能摸着墙壁往里走。本来想着顺点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走,可是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让他改变了行进的方向。出于好奇,他走向了浴室,门半开着,惨白的瓷砖上映着窗外的月光。 白色的月光。 白色的浴缸。 白色的尸体。 柞木南的腿彻底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手脚也变得完全不听使唤。最后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快点远离这个鬼地方。 然后就撞上了那个大妈。 “我问你话呢。”高山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柞木南抬起头,对上压迫性的目光,格外的锐利,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看穿。 “我…我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不是人。”柞木南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是死人…一个死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越来越快:“在一个房子里,白色的浴缸里,全是骨头,骨头是断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样了,我就是想偷点东西……” “冷静点!”高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哪个房子?在哪儿?” 柞木南支支吾吾地报出一个地址。 那是一片独栋住宅区,偏僻,安静,多是独居老人。 “千田,把他带走。”高山的声音沉下来,“我马上联系署里。” 几辆警车划破夜色,疾驰而去,最终停在一栋两层高的旧式住宅前。房子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似乎疏于打理,外墙的涂料斑驳,院子里也长着荒草。 几个警察走进去。 果然,浴缸里躺着一具尸体,几乎已经面目全非,头顶残留着一小片头皮和毛发,在白森森的骨头上显得格外刺眼。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双手。 两根前臂的骨头从手腕的位置齐齐断开,断口干净利落,像是被某种利器彻底斩断了,手指的骨头则散落在浴缸底部。 看着那具白骨,高山胃里一阵翻腾。 又要忙起来了。